近年华语文学版图中,“新东北文艺”与“新南方写作”遥相呼应,看起来风格迥异,却构成奇妙的潮汐互动。前者带着锈痕、风雪、下岗与流离失所的痛苦与残忍,在北方的沉郁中写出历史的幽深记忆;后者浸润于湿热的雨林,铺陈出驳杂的族群网络,在海洋的漂泊中交融进殖民与反殖民历史的幽灵。“南方之南”——更为广大的、越过边境线的南方写作,呈现出繁复、奇异而迷幻的巴洛克景观。相对于方向指向的外延或内在,无论是“东北之北”,还是“南方之南”,都划出令人震颤的逃逸线。
当一位来自中国东北的年轻作家郁栎筵(刘畅)跨越漫长的纬度,将她的目光与笔触投向赤道上的狮城新加坡时,一场充满诗学张力的文学交融发生了。郁栎筵的小说集完美地伫立在当代这两大文学势能的交汇点上。她虽然移居新加坡多年,但并没有放弃冷峻的东北经验所赋予她的敏锐观察力、冷凝的叙事基调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深沉体认。在小说集中,除了《阿良旅馆》之外,她都作为一个异乡人,踏入“南方之南”这片弥漫着湿气、香料、异质人口与历史褶皱的赤道岛屿。北方与南方的撞击,并非简单的空间位移,而是发生了一种启迪多样性的文学事件。在郁栎筵的笔下,东北式的冷峻凝视——或说作为一个“语冰人”,在热带异国情调中看出浮世之下的哀伤,南洋枝繁叶茂的丰富生活则刺激着北方记忆中的异质性抒情向度。郁栎筵不仅是在书写新加坡,更兼具历史深度的视角和当代的敏锐意识,去绘制流离失所的人们、回不去的人们、无所皈依的人们、无处安顿心灵的人们。这八篇小说,犹如八个跨族群、跨社群、甚至跨物种的离散与生存的剧场,上演着青涩的爱情、难言的伤逝、隐秘的丧失、无尽的等待。
新加坡向来被奉为现代化的金融都市与秩序井然的“洁净之城”,但在郁栎筵的描述下,这座城市精致的表层之下,露出了其作为南洋最真实、最繁复的底层肌理。这片土地自始至终都是由流散者、契约劳工、殖民者、边缘人与无名幽灵共同构筑的飞地。郁栎筵极其敏锐地抓住了新加坡人口组成的复杂性与多样性,将不同种族、阶层、国族背景的个体置于同一片赤道阳光下,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热带生存浮雕。
在《青杧果之恋》中,我们看到了工业园区边缘的异质生存:在胡志明华埠长大的越南女子阿丽莎,在茶室卖着泰国饭,脑后别着鲜艳的大丽花或红玫瑰,与来自中国东北的工厂搬运工在昏暗的纸箱仓库里短暂交欢;隔壁是卖鱼圆面的老阿叔,周围是穿着纱笼、散发着平价洗发水香味的印度与孟加拉工人。在这片由工业废气与杂菜饭气味充塞的空间里,底层的欲望与孤独以一种极为质朴又极其残酷的方式相遇。读到阿丽莎和东北工人的对话,我们知道,他们所求的并不多。
《照相术》则将历史的指针拨回20世纪初的马来街(Malay Street)。郁栎筵展示了她驾驭微观历史(Microhistory)与重构帝国图谱的惊人才能。在那个由欧洲殖民者、爱尔兰水手、华人拉车佬、马来警察与日本“唐行小姐”(Karayuki-san,或“南洋姐”)交织的狭窄街区里,混血青年松男(阿财)以双眼那抹不明来历的绿色,穿梭于骄傲与自卑的目光中。他的身世之感看起来是一种异国情调,但和张爱玲笔下的“杂种人”不同,松男的故事太苦涩了,他不得不一点点从照相术一样的透视中,了解到那些从九州乡下被贩卖至南洋的日本贫苦女子(包括他的生母),从马来街的传说中拼凑出爱尔兰士兵悔罪自杀的惨剧。“在帝国的版图中,他无处可去”;他在深夜后巷中凝视老迈的妓女们共同使用一支注射吗啡的旧针筒,犹如看到自己的过去。他唯一的希望是用照相术让死去的灵魂复活,以他虔诚的绿眼睛和悲悯而破碎的心。
《午睡时刻》与《异客》中,郁栎筵同样写的是当代新加坡的边缘人口。《午睡时刻》聚焦于缅甸劳工丹瑞与克钦族女孩阿芒、印度工友库马尔之间的生存情谊。在工业区的社区游泳池里,蔚蓝的池水构成了酷热劳作中唯一的精神庇护所;而远方缅甸伊洛瓦底江的飓风与洪水,则如阴影般笼罩在异国打拼的劳工心里。最终,他选择自溺,与故乡的魂魄们互通心意。《异客》则深入芽笼(Geylang)42巷的破败旧公寓,那里混居着各类外籍佣工、非法务工者与印度建筑工。那个终日提着七八只破超市塑料袋、如同搬家般游走的老人Mr Goh,成为了这座快速迭代的资本都市里“被遗忘者”的象征。来自异乡的年轻蹩脚作家“你”,愿意了解“被动地参与历史”的Mr Goh。当“你”再也找不到他的时候,“你”像是双重失去了归属,如同Mr Goh一样,“你”看到自己的归途就是没有归途。
《海边的小男孩》则是一篇有哥特式色彩的小说,郁栎筵将目光投向新加坡本土的土生华人家族(Peranakan)。在一个跨越五代人的百年老宅里,从19世纪的甘蜜胡椒庄园械斗,到二战时期日军占领下的地下室血痕,再到现代飞机场与幼儿园里的中产日常生活,家族的遗传代码与战争的创伤记忆在同一间老宅里沉淀下来。但《海边的小男孩》中的宿命,谁也逃不掉,死亡追上来,赤道变成了冰原。这篇小说中的历史感,或许比任何其他一篇都更为尖锐,这是一个关于逃离与无法逃离的故事,也是一个无法与命运抗争的故事。《海边的小男孩》可以说是一部“新加坡的悲剧”。
郁栎筵的小说不落入狭隘的种族标签,她写到多种多样的人,不仅仅是华人——无论是东北打工人、越南女工、日本妓女、缅甸客工、爱尔兰士兵,还是新加坡本土老翁——都带有个体的异质性,他们有着鲜活的体温与独特的生命感受。这种繁复的群像描写,精准地构筑出了南洋作为“异质共存之地”的诗学本质。
在郁栎筵的作品中,她对“怀乡”(Nostalgia)的理解超越了简单的地理乡愁,升华为一种关于存在困境与身世无寻的存在论隐喻。郁栎筵极其擅长捕捉边缘人在极端生存困境下所迸发出的微弱却动人的情感微光。在《青杧果之恋》中,阿丽莎与东北小伙子的结合并非浪漫的爱情,而是两个被命运遗弃的灵魂在分享各自生命中的“青杧果”。东北小伙子讲述他在国内女友的不忠与私生子,阿丽莎讲述她遗留在胡志明的私生女,他们靠着这种对苦难的坦白,在吊扇摇摇欲坠的昏暗仓库里寻得了彼此的安稳与救赎。青杧果是酸涩的、难以下咽的,但“如果你有糖,或者胡椒粉、辣椒粉,多放一些”,生活便能继续。
在《照相术》里,松男对老妓女的探访并非为了寻欢,而是为了寻求关于生母与自己身世的答案。老妓女左肩上那条如毒蛇般的暗紫色伤疤,记录着无尽的凌辱与客死异乡的悲凉。松男透过照相机的镜头,从最初模仿帝国之眼去俯瞰、物化东方人,最终转变为以悲悯之眼去体恤人生的苦难。摄影术在这里不仅是一门死板的技艺,更成了对被压抑者、被损害者的招魂与记录。
郁栎筵笔下的“怀乡”是多重褶皱的。对于《午睡时刻》里的丹瑞而言,怀乡是游泳池里的每一次划水——那蔚蓝的池水让他联想到家乡的伊洛瓦底江,而远方家乡的灾难与他在酷热工厂里的挣扎,构成了令人窒息的同构。当他在雨季的池水中因小腿抽筋而濒临溺水时,救生员按压他胸口使他吐出的水,仿佛正是伊洛瓦底江泛滥的洪水与他内心的悲伤之泪。
在《异客》中,“怀乡”演变成了一种对时间与存在的迷茫感受。来自异乡的年轻蹩脚作家,在芽笼的街头试图捕捉“历史与大格局”,最终却在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可能编造的老人Mr Goh身上,看到生命的真相——衰老与腐坏是所有人的归宿,而对异乡人的倾听与互慰,成为了在这个冷酷都市里唯一的解毒剂。
甚至在更为寓言化的《夜间动物园》中,这种怀乡被推向了人类学与生态学的极致。一只在新加坡夜间动物园里每天被迫跳火圈的红毛猩猩,在昏迷的梦境中回到了 19世纪婆罗洲的原始森林。它的个体记忆中重演了自己的种族(物种)被维多利亚时代博物学家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枪杀、剥皮、制成标本在帝国展示的命运。这里的怀乡,是原始自然对现代分类学与帝国征服的无声控诉。红毛猩猩被剥离了故土,强行置于帝国的心理地图与动物园的看台之上。虽然它并非人类,但眼角也流下了眼泪,它的伤痕中刻满殖民与现代化进程中的撕裂与迷失。
评价郁栎筵的写作,必须注意到她在叙事形式与语言风格上逐渐走向成熟。她选取的场景往往很小,但小说有着分裂的透视点,她不避讳写死亡与暴力——《照相术》中自焚的雪女、割喉的爱尔兰士兵;《海边的小男孩》中地下室干涸的血迹与祖父频繁流下的鼻血;《夜间动物园》中解剖刀划过喉咙的冰冷;《午睡时刻》中洪水中消失的村庄。这些历史的沉渣与幽灵,在她的笔下被重新安放,构成了华语语系南洋叙事中极为厚重的一环。
作为一名年轻的女作家,郁栎筵对感官语言的运用达到了惊人的精准与细腻。她对热带风物的描写——落日余晖下印度工人纱笼的闪光、雨季里游泳池底缺落的蓝色瓷砖、风油精与驱蚊水混合的衰老气味、七里香花开花落映照下的古老水彩画——无不带有强烈的感官感知力。她的语言没有冗余的做作,而是以一种冷凝而灵动的调性,将沉重的历史包裹在清澈的抒情之中。
更值得称道的是,郁栎筵成功地将“东北”的叙事硬度带入了“南方之南”的湿热图画之中。东北文学传统中对命运无常的叹息、对小人物生存尊严的执着,使得她在面对南洋繁复多变的异国图景时,绝不沦为浮光掠影的旅游者或猎奇者。她是以一种“同为异客”的悲悯之心,深入到新加坡最隐秘的角落,为每一个在热带骄阳下默然挥汗的灵魂建立档案。
这本小说集不仅是一个年轻东北籍作家面向南洋的文学答卷,更是当代华语文学在跨区域、跨文化书写上取得的重要收获。在这本小说集的结尾,那个在芽笼茶室里一次次拨打着已关机号码的蹩脚作家,终于在漫天细雨中写下了《蹩脚作家和 Mr Goh》。文章之外,街头的红绿灯交叠闪烁,无数个如 Mr Goh、阿丽莎、松男、丹瑞般的异客,正缓缓地行走在北纬1°的街头。
郁栎筵用她的笔,为这些在帝国大厦、资本巨轮与历史车轮下被碾碎或被忽略的个体,举行了一场盛大而克制的抒情仪式。东北之北的风雪在此处凝结为泪,南方之南的热带雨林在此处奏响哀歌。我们有理由相信,郁栎筵的文学旅程才刚刚展开,她将继续带着这双虔诚的眼与悲悯的心,在广袤的华语世界里,寻觅并记录那些关于生存、记忆与爱的微弱光芒。
(作者为美国韦尔斯利学院东亚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