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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是早晨6点半。新加坡这时候应该还是凌晨5点半，天还没亮；但这里，太阳已经升上天空，眼前一切景物，都被阳光照亮。
昨晚上床前，屋外一片漆黑。我拉下半截窗帘，倒头就睡。
现在醒来，躺在床上，从那半边没被窗帘遮盖的窗口望出去，窗外是一片充满异国情调的乡村景致；远处天边，还能望见蓝天下的大海。
孩子们说，他们上网查询过，附近几家靠海的咖啡座，要9点钟才开始营业。大家洗漱后驾车前往，时间刚刚好。
他们说，我们可以在那里找一间环境优雅的咖啡座坐下来，边喝咖啡，边吃早餐，边听海涛。早餐后，在附近走走，吹吹海风，看看海景，然后才从容地、慢慢地开始一天的日程。
这次来济州岛，是在夏天。一家八口、三代同堂，一起同行。跟以往全家出游一样，行程全由孩子们策划安排。启程前，他们已下足功夫，做好功课，考虑所有人的喜好，把行程安排妥当，同时也保留必要弹性，随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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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第一次到韩国，是1980年的冬天。当时，韩国仍处在军政统治时期。朴正熙刚遇刺身亡，全斗焕通过政变上台执政，继续以铁腕统治国家。我抵达首都汉城，一踏上这片土地，便感受到全国处在备战状态，夜间还实施宵禁。
90年代初，我离开职场从商，与友人经营服装布料生意，经常往返于首都汉城与有“纺织城”之称的大邱之间。那时，韩国正经历着一场长期性的政治斗争，民主运动风起云涌，街头抗争成为城市景象的一部分。
我们供应商的办公楼，就在明洞商业区，隔着一条街道，对面便是著名的明洞圣堂。工人、学生和民间团体经常在那里静坐示威。他们高举标语，有时也整齐地挥动手臂，高喊口号。
抗议活动持续多日后，街头便会出现全副武装的军警，与示威群众隔街对峙。有一次，我们从大邱赶回汉城，抵步时天色已晚。寒冷的冬天，让人容易感到饥肠辘辘，只想赶快吃上一碗热腾腾的人参鸡汤。我们放下公事包，从办公楼走到小吃店，必须从整队待命的防暴部队身旁穿过。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抗争与镇压，其实已经成为韩国人生活中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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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次到访韩国开始，我一路看着这个国家不断变化。从军政统治走向民主政治，从劳动密集工业发展到文化产业，经过一次又一次政治与经济转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尤其在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借助韩剧、电影、K-pop、美容、服装、手机等时尚流行文化汇成韩流，走向世界，成功完成了另一场经济转型。
让我感兴趣的，不仅是它的发展速度，更是它在政治激烈变动下，却能始终保持经济持续前行。一路走来，我渐渐发现，韩国的发展始终离不开政治与经济之间的彼此牵引、彼此推动：二战后，军人政权掌控国家机器的运转，推动经济建设；腾飞后的经济，又转过头来迫使政治走向民主化。最难能可贵的是，民主化虽然带来激烈政治斗争、频繁政党轮替，但轮替执政的不同政府，却能延续国家的发展方向，让社会保持活力，也让创新持续发生。
我孩子认识的韩国，与我当年认识的韩国，已经完全不同。他们熟悉的是韩流文化，是年轻世代眼中的韩国。对于这些新事物，他们远比我熟悉。我忽然发现，自己也已经到了一个不必事事自己安排、不必急着赶路的年纪。我何不放松心情，让他们带着我走？我只须静静跟着他们，享受眼前的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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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他们上网租了两辆自驾车、订下两处住所：一处在济州岛南部的度假村、另一处是北部海边的民宿公寓。我们先在度假村住两晚，再搬到北部海边公寓住两晚，因为公寓距离机场较近，方便回家时赶赴机场。我自己什么都不必准备，只带上几件衣物、一部手机和一台笔记型电脑随行。
班机午夜起飞，抵达济州岛时，天刚破晓。在机场取车后，两个儿子一人自驾一辆，随即展开当日旅程。
从那一刻开始，我便看出孩子们的慧心巧思。在策划行程前，他们和两位小朋友沟通过，了解他们的偏好，安排了两个分别适合幼童和少年观光的景点。这两个景点，一是济州凯蒂猫主题乐园（Hello Kitty Island），一是济州航空宇宙博物馆（Jeju Aerospace Museum），前者是韩国首家也是规模最大的凯蒂猫乐园，后者是亚洲规模最大的航空航天主题博物馆。大儿子驾车前往航空宇宙博物馆，小儿子驾车到凯蒂猫乐园，其他人在两者之间，任选其一，兵分两路，分头出发。
离开机场前，我们约定好在参观了景点之后，到靠近下榻地点，一家具有韩国传统风味的海鲜餐馆会合，在那里共进午餐，餐后再一起到度假村登记入宿。晚餐则通过当地韩国友人的推荐，预订了一家情调高雅、料理精致的烧烤餐馆。餐馆就在住宿地点附近，不必开车，可以一路散步过去，再慢慢走回来。大家到时尽情畅饮，也就没有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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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我们都是这么轻松、随性地度过。早晨醒来，躺在床上刷手机，小孙女玹睿会跑进房间来，跟我说：“Good morning，公公！” 然后，又跑去大厅玩她的玩具。小孙子毅洋起身后，也会溜到大厅和她一起玩。
这时候，两位儿媳妇也在厅里，各自打开随身带来的电脑，阅读着夜里收到的电邮并加以处理。现在网络遍布全球，即便人在旅途也能确保分内工作如常运行，工作已不再是朝九晚五的事了。
大家各忙各的。收拾、整装，准备就绪后，便一起开车出门。我们有时会在度假村内的咖啡厅里吃早餐，面向落地窗外的蓝天、白云和山景。有时会开车到附近海边咖啡座，一边吃早餐，一边听海涛。早餐后，我们便展开每天不同的行程。
我们每天只安排一两个景点，而且十分随性，通常都是前一晚才决定的。午餐、晚餐，或走累了想歇歇脚，便上网搜寻最靠近的餐馆、咖啡座，然后，按图索骥，穿街走巷，慢慢寻找，往往都有令人惊艳的发现。
我们到艺术气息浓厚的李仲燮文化步行街（Lee Jung Seop-ro Street）漫步，观赏、购买手工艺术品。沿着山坡向上走，发现了西归浦传统市场（Seogwipo Maeil Olle Market），就在市场里闲逛，享用道地街头小吃、海鲜、水果，体验当地的美食文化。
我们也到阿尔黛艺术展馆（Arte Museum）参观，沉浸在由数字科技，融合灯光、影像、音乐，塑造出的大自然立体景象，体验酷似身历其境的感受。
我们也带两位小朋友到艺术展馆在另一处打造出的儿童乐园（Arte Kids Park），在那个充满梦幻色彩的乐园里，看着他们忘我地尽情玩耍：小孙女赤着双脚，把鞋子提在手上，走在铺满细沙、没有海水，由光影、音响，交织出的海滩浪花里；小孙子在四壁被投影变成天空云端下的蹦床上，与云层里随时蹦出来的牛、羊、猪、狗等可爱小动物，一起弹跳；在一个所谓现场素描簿（Live Sketchbook）的角落，他们把印有海底动物的图片绘上奇奇怪怪的颜色，再将画纸放在扫描仪上，立刻看到那些彩上稀奇古怪颜色的鱼儿、龟鳖、水母、八爪鱼，全都“活”了起来，在壁上的大荧幕里游来游去。我站在一旁，看他们认真玩耍，听着欢乐的笑声，也被感染了，和他们一样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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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出室内艺术馆和游乐园，走入户外大自然，开车到位于晨星岳（Saebyeol Oreum）山脚下的动物农场——晓星朋友（Saebyeol Friend）。一走进农场，随处可见鸡、鸭、鹅，还有温驯的小羊、懒洋洋的黑皮猪，穿梭在访客之间，悠闲地走来走去。从远处山腰一路延伸来的草坪，东一处、西一处，集聚着一群群可爱的羊驼。一些游客提着饲料篮子给羊驼喂食，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看不出到底是人在追着羊驼喂食，还是羊驼追着人在讨食。近处站着几头驴子和马儿，它们只站着很少走动，偶尔会抬起头、用自己的尾巴扫打自己的屁股。
一天上午，我们看天气晴朗，决定把下一天行程挪前，早餐后立刻开车到9.81重力赛车游乐园。那是一个设计独特的赛车场，拥有一条长达一千多米、沿着地势建造的环形赛道。赛车场全年开放，只在雨天或天气恶劣时才暂时关闭。赛场里有不同类型的赛车任由租用，但所有赛车都没有引擎，它们是利用赛道的坡度和地心引力向前滑行，时速可达60公里。在赛道上奔驰时，居高临下，沿途可以观赏美丽的山峦景色和济州岛的海景。两个小朋友岁数不足，未达自驾年龄，只能坐在他们爸爸赛车后座，一样也能享受飞驰乐趣，玩得不亦乐乎。
之后，我们在园内咖啡座消磨了大半个下午，才开车到挟才海滩（Hyeopjae Beach）。到达海滩时，时间接近下午4点，我们走进一家海鲜拉面馆，看过菜单，觉得菜色不错，决定提早在那里吃晚餐。
晚餐后，正是黄昏时分，我们越过马路，走向挟才海滩。这时，夕阳西下，把天空、大海、松林，染成一片金黄，是挟才海滩一天里最漂亮的时刻。许多当地家庭带着一家大小，在淹过脚踝，但没淹到膝盖的海水里踱步，欢乐的嬉戏声，此起彼落。我们也入乡随俗，参与其盛，赤着双脚在海滩上散步看日落，沉浸在夕阳晚霞的美景之中。
我发现，大自然始终默不作声。每一天，她都是静静地在那里，从不说话，只让风轻轻吹过，云淡淡飘过；但到了此刻，在夕阳映照之下，却欣然展现出如此璀璨、美丽、大方而包容的风貌。眼前这片广阔的海滩上，每个人都在尽情享受她赐予的恩泽。而就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人真正意识到她的存在。
（注：韩语Seoul，是“首都”的意思。2005年之前，韩国首都地名还未正式改为音译，被称为“首尔”，中文名称为“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