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著名男高音歌唱家、上海歌剧院院长石倚洁携青年歌唱家任廷、夏德奇及钢琴家文茗,于2026年8月16日在新加坡维多利亚音乐厅呈现“倚石听声”声乐作品音乐会。作为首位登上意大利罗西尼歌剧节的中国歌唱家,石倚洁以其对美声曲目的精湛演绎享誉国际,而本场音乐会以“倚石听声”为名,既嵌入艺术家之名,亦暗示其艺术宗旨——以磐石般稳固的声乐功底,传递跨越时空与国界的声腔之美。
笔者首先“听”到了曲目的构建:这是一场西洋歌剧传统与中国艺术歌曲的对话。本场音乐会呈现出清晰的“双轴结构”:横向轴线展开于意大利歌剧与中国艺术歌曲之间,纵向轴线则勾连了西方经典的传承与中国本土创作的自觉。
在西方作品维度,石倚洁演唱了威尔第《弄臣》中的《女人善变》与雷哈尔轻歌剧《微笑王国》选段《你是我的一切》。前者是戏剧男高音的试金石,要求演唱者在轻佻的节奏中完成高难度的音程跳跃;后者则融合了维也纳轻歌剧的甜美与东方主义想象,对声音的控制力与情感表达提出双重挑战。任廷选择的罗西尼《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中《快给大忙人让路》,则是男中音声部的技术高峰,快速的音节跑动与戏剧性表达缺一不可;夏德奇挑战的普契尼《波西米亚人》咏叹调《冰凉的小手》,更需在高音区保持抒情线条的连贯性与青春气息。
再来特别值得关注的是音乐会中纳入的中国艺术歌曲板块。《玫瑰三愿》《教我如何不想她》均诞生于20世纪上半叶,是中国近代专业作曲家黄自、赵元任等大师将西方和声技法与汉语音韵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既不同于欧洲艺术歌曲,也有别于传统戏曲的独特声乐体裁。《唐多令·惜别》与《虞美人·听雨》则代表了中国古诗词艺术歌曲的当代延伸,以现代音乐语言重构古典意境。石倚洁近年来的艺术实践已证明,美声唱法在汉语艺术歌曲中并非生硬嫁接——通过调整元音归韵与辅音位置,完全可以实现“字正腔圆”与“声美”的统一。
音乐会也让笔者听出了师承脉络与艺术传承。
从表演者关系审视,这场音乐会构成一堂“大师班现场”。任廷与夏德奇均为石倚洁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音乐学院指导的研究生,曾在第十四届中国音乐金钟奖分获湖南、安徽赛区第一名。师生同台的模式在声乐演出中并非单纯的市场策略,而具有实质性的学术意义——它直观呈现了“意大利学派—中国传承—青年一代”的声音接力。石倚洁本人以罗西尼作品的灵巧与精确著称,而任廷在罗西尼喜歌剧中的表现,夏德奇在多尼采蒂《军中女郎》“九个High C”段落中的冲击力,均可视为这一技术谱系的延伸与验证。
当晚演出场域,也具有象征意义。
维多利亚音乐厅作为新加坡历史最悠久的concert hall之一,其声学环境以清晰、通透著称,对于声乐演出而言,这意味着任何技术瑕疵都无法被掩盖。但对于石倚洁这样以技术精准性闻名的歌唱家,这恰恰是展示其控制力的理想场域;而对任廷、夏德奇两位青年歌者,则构成职业道路上的重要检验。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本场音乐会是中新文化交流的一个切片——中国声乐学派经过数十年发展,已从单向学习西方技术走向双向对话,有能力以国际通用的美声语言,讲述中国的情感与诗意。
当晚,维多利亚音乐厅的听众见证的不仅是一场技巧展示,更是一次声乐艺术的跨文化通约实验:当意大利语的元音光泽与汉语的四声韵律在同一场音乐厅中交织回响,人们或将重新思考——所谓“美声”(bel canto),其“美”的标准究竟是唯一的,还是可以在不同语言与审美体系中各自绽放的。
听到的,还不少。值了。
(作者是本地作家、音乐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