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的晨曦,宛如稀释的香槟,淡淡的金色,静静地流淌在大地上。
我们匆匆赶往约定地点时,明玉已经伫候在那儿了。
短发、矮个子、笑容可掬。彼此寒暄过后,她便说:“随我来。”她动作敏捷,走路如风,我们脚步急促地跟在后面,好像徒弟在追赶师父。
来到杜英河畔,我们搭上一艘小渡船,渐渐远离河内(Hanoi)繁嚣的市区。少顷,下船后,明玉为我们安排了一辆计程车。车子沿着狭窄的泥路颠颠簸簸地行驶了约莫20分钟,终于驶进一个安静的小村庄。
下车以后,我们又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一段长路。如此九曲十八弯,终于来到一户名为“竹居”(Bamboo Life)的传统家庭豆腐作坊。
这个村子,过去以手工制作豆腐遐迩闻名;然而,如今仍然坚持这种传统做法的家庭,只剩寥寥几户。
我们远道而来,就是想见识并亲身体验豆腐完整的传统制作过程。我们在网上联络上明玉,由她带我们来竹居。明玉就住在这个村庄里,熟悉这儿的每一个犄角旮旯,也认识许多村民。
一走进竹居,那一对以制作豆腐为生的夫妻,早已忙得不可开交了。丈夫陈霜年届78,妻子阮秋68岁,都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可是,他们的儿女嫌这门工作太辛苦,不愿继承;而他们又实在放不下这祖传三代的行业,于是,只能像敲钟的和尚,做一天,算一天。
豆腐在他们的心目中,不单单是桌上的食品,它还是整个家族的记忆、整个村庄的符号。每一颗黄豆,都蕴藏着丰富的故事;每一块豆腐,都凝聚着岁月的精华;黄豆和豆腐里面,累积着他俩长长长长58年的爱。
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他俩与豆腐,相濡以沫,生死与共。
此刻,在竹居里,熊熊的炭火上,正坐着一大锅翻滚的豆浆,烟气迷蒙、热气逼人。
每天凌晨4点,陈霜夫妻俩便得离开舒适的被窝,将已经浸泡了五六个小时、吸足水分而变得柔软的黄豆,加水细细研磨。豆子磨成浆后,用机器过滤,把豆浆和豆渣分开;然后把豆浆煮滚,再加入前一天发酵保存下来的酸豆浆水,让豆浆慢慢凝结。
最后一道工序,最考验经验与耐心——当晃荡晃荡的豆花开始形成时,必须眼明手快地用小勺舀出,放进模具,一层一层铺平,再压制、定型。一旦豆浆凝固过度,便会影响豆腐细嫩的口感。
我们参与了最后一道工序,看似容易,真正去做时却手忙脚乱,手掌被烫得通红,做出来的豆腐,不堪入目,个个歪瓜裂枣似的,皱纹密布,宛若历尽百年沧桑。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团。
啊,一块块看起来平凡普通而售价低廉的豆腐,其实是需要凭借丰富的经验与娴熟的技巧来完成的。
经过多次“练习”,当我们终于从模具里取出那一块块方方正正、热气腾腾的豆腐时,扑鼻而来的豆香,让我们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奇妙的自豪感。
我注意到,每一块豆腐都闪现着天然柔和的金黄色泽;对此,陈霜不吝分享秘诀:“我们在豆浆里加入新鲜姜黄,它能让豆腐的颜色变得更加好看;而姜黄里含有的姜黄素,也是我们传统饮食里很常用的成分。”
为了赶上清晨菜市最热闹的时段,陈霜夫妇每做好50块豆腐,便赶紧托人骑电单车送到菜市去卖;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再做50块,继续送往菜市。
每天只做一百块,卖完为止。
我问:“既然卖得不错,为什么不多做一点呢?”
陈霜淡淡地说:“够就好。”
短短三个字,却充满了睿智的人生哲理。不懂得量力而为,往往就是一种自我戕害。是呀,够就好。
剩下的一桶桶豆渣,陈霜夫妇也绝不当废品处理。
豆渣含有蛋白质、脂肪和膳食纤维,阮秋会留下少量,供家人食用。
她意兴勃勃地说道:
“我在豆渣里加入面粉、蔬菜和蛋沫,再撒一点盐和鱼露,油炸成脆脆的酥饼,家里老老少少都爱吃呢!”
其他大部分豆渣,则卖给附近养猪养鸡的农户,充作饲料;有时,也卖给耕田人家,让他们把豆渣发酵后做成肥料。
一颗黄豆,从豆浆、豆花、豆腐,到豆渣,全都物尽其用,名副其实的“零浪费”;而这,也正是村民对环保一种最朴实、最具体的支持。
一般家庭主妇都喜欢购买手制豆腐,因为现做现卖,味道新鲜而又纯正;但也正因为没有刻意延长保存期,必须尽快食用。餐馆业者则较倾向于选购工厂生产的机制豆腐,因为它们一块块大小一致、形状规整,就像穿上了整齐划一的制服,在包装、运输和储存方面,也更符合商业经营的需要。然而,对明玉来说,两者最大的不同,并不只在于外形或保存时间,主要是后者没有传统手艺保留下来那一份“手的温度”。
然而,话说回来,手制豆腐这个行业实在太辛苦了,后继无人;再加上利润微薄,早已日薄西山。有朝一日从市面上彻底消失,并不是危言耸听。
对此,明玉感慨万分。她说:
“许多人都轻率地指出,既然很多产品都已经机械化了,为什么制作豆腐的人家还要抱残守缺?他们没有想到,手制豆腐其实是我们根深蒂固的饮食文化传统呀!”
离开竹居时,明玉拎着那一大袋由我们亲手制作的豆腐,邀我们到她家去,要为我们烹煮一顿简单的豆腐餐。
她的居处离竹居不远,约莫走七八分钟便到了。屋子十分宽敞,收拾得井井有条,厨房里各种炊具一应俱全。
明玉手脚麻利地把豆腐切成小块,用番茄、梅子和洋葱煮了一道豆腐汤;又把另一部分豆腐煎得金黄脆亮;最后,将鱼露、酸柑汁与辣椒调成酱,让我们蘸着吃。
极致简单,却又极致美味。
新鲜出炉的豆腐,黄豆的香气非常浓郁,非常纯粹,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从高山奔流而下的清泉——晶莹剔透的洁净,带着一种超尘绝俗的清新。
我们边吃边谈。
明玉原本是一名高校的语文老师,校内越来越繁重的行政工作,让她渐渐觉得不胜负荷。2025年,她毅然离开教学岗位,尝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道。
经过慎重的考虑,她决定从最贴近日常生活的食物着手,通过纯天然的食材,让外国游客认识越南古老的饮食传统。
她与陈霜、阮秋夫妇商议后,在竹居成立了豆腐制作体验坊,并通过网络宣传,吸引各国游客前来。工作坊成立于2025年,短短一年,参加者已经多达两百余人,旅客主要来自欧美、日本、菲律宾等地。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豆腐只是一道简单的食品;但是,以手工做豆腐,体现的却是古老匠人一代代流传下来的一门技艺。守护它,就是守护传统。” 她一丝不苟地说道,“世界各地的食品生产越来越规模化、工业化,许多与日常食物有关的传统技艺,也在渐渐消失。如今,我让世界各地的参与者亲手制作豆腐,主要是想提醒大家:即使是最普通的食物,也承载着几代人的知识和辛勤劳动。此外,亲手做豆腐,也能让大家重新体验一种缓慢的生活方式,让紧绷的精神松弛下来。”
我们津津有味地把汤碗里和盘子上的每一块豆腐都吃得干干净净。
明玉语重心长地说道:
“将来有一天,当最后一批掌握这些技艺的人停止制作时,我们失去的并不只是一份食谱,我们也同时失去了一部分属于这个国家的记忆。”
她的话,犹如晨钟暮鼓,悠悠回响于静谧的空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