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搞砸了,世界要灭亡啦!”
刚从牙科诊所离开,转到后巷的水沟旁,李戈蒂就被一头素未谋面的马来貘没头没脑地谴责。他肯定那是幻觉——半小时前才打了四支麻醉针,药效应该未退,正午烈阳的巴掌更让人头昏脑胀;只是不确定看到马来貘是幻觉,抑或听见它说话才是。
一小时前,他自小学口腔卫生课后第一次造访牙科诊所。甫踏入诊所已听见治疗室的超声波及电磨声隔着木门传来,柜台前护士的笑容更让他想起外婆经常挂在嘴边的恐怖故事。轮到他时,治疗椅前的年轻牙医苍白瘦削,口罩上的眼睛像两颗眉豆,看起来周身无力,似乎连钳子都握不稳。
李戈蒂不看牙科;洗牙补牙拔牙都是依赖工具和蛮力的治疗方式,没技术含量,和医学这名词老实说搭不上调。凭良心说:和旗鱼角力还更讲究技巧。他母亲一家也不喜欢牙医,常给他灌输关于牙科治疗的骇人听闻的故事。奈何那颗智齿已不是第一回发难,这次更痛得无法进食。过两周就是钓旗鱼的旅游旺季,万一开不了工,来年年关可不好过。
“蛀得很深,补不了,必须拔掉。”
年轻牙医边看着口腔镜边用探针敲敲打打了一阵子后,放弃似的给出结论。
“唔唔。”被颊撑牵制的李戈蒂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那智齿已经龋坏得很严重了,应该轻易就能拔掉。”
“唔唔唔唔唔唔唔?没有其他办法吗?”
“没问题,立刻就给您处理掉。”
结果,年轻牙医花了三十多分钟,追加了三针麻醉仍拔不出那颗垂死的智齿,额上汗水还一直滴入李戈蒂的鼻孔,最后只能请来一位强壮的老师傅收拾残局。买单时,柜台护士亲切地笑说多打的三支麻醉针都给了折扣,下周复诊还有优惠。李戈蒂后悔没去政府诊所排期,反正都得受罪,不如省下一笔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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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马来貘的幻象似乎不打算消散,李戈蒂收紧咬着止血棉的下颚,企图借由痛楚驱散幻觉,却只换来那只黑白神兽的斜瞟;看来遇到马来貘至少是现实,却一时想不起这种动物吃的是素还是荤。
“拔牙后舌头也不灵光了吗?算了,去那边说吧;这里人多口杂,而且好晒。”
说完后,马来貘转身往水沟尽头集水池旁的小公园走去。走了几步发现李戈蒂没跟上,又回过身来,带白色弧线的双耳微微颤动,小无可小的双眼用力地眯成一条细缝。李戈蒂望了望身周,一个路人也没有,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接下来一个小时大概都不会有人潮,只好见机行事等药效消散。他叹口气,有点万念俱灰地跟了上去。翻过小树丛,李戈蒂看见马来貘走到一棵红豆树下,在一张被太阳晒得发白、带靠背的红色塑胶椅旁趴了下去,然后点头示意他坐下。
“刚刚确实急躁了,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汉姆磊特。”
李戈蒂仔细地检查了塑胶椅的状况,跨过匍匐在一旁的蟾蜍,小心翼翼地坐下并调整好姿势后,马来貘又开口了。由于距离靠近,精神状态也更稳定了,他发现马来貘并非在“说话”,只是嘴巴在张合。与其说声音从它的口中发出,不如说那些对话在配合马来貘的口部动作直接进入脑海。虽然不确定报上名字对整体状况有什么帮助,李戈蒂还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回到正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补救?”
“补救什么?”
“你!……哎,就是世界末日啊!怎么补救?”
“世界末日?等等,世界末日关我什么事?”
这回轮到马来貘无话可说了,它像定格般杵了一会儿才甩甩头回过神来。
“因为你拔牙了!”
“拔牙又怎么了?”
李戈蒂有点来气。真的,拔牙怎么了?而且你以为我愿意?
“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和马来貘说话呢!”
“你本来就可以!”
李戈蒂耸了耸肩,决定药效过去前不再说话。若不是这野兽体型巨大,自己又还没记起它是否肉食动物,早掉头走了。
“听好。”
汉姆磊特叹了口气,这回那口叹气声是真从它嘴里吐出来了。
“绵羊为什么跳崖?海豚为什么搁浅?候鸟为什么撞玻璃?公路上为什么总有一堆尸骸?这些生物都被选中了,是世界的保护者,通过执行特定的周期任务防止末日降临。而你的任务则简单多了:就是无论如何不能拔牙。”
“保护世界的任务是不能拔牙?”
李戈蒂笑了出来。这麻醉药真来劲啊!打太多针了吗?剂量还合法吗?
“重点是世界末日!你今天拔了牙,如果不尽快作出补救,末日就会降临!”
“先不说末日是否真会降临,该做什么补救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前提是这么巨大的命题,为什么会由你这一只马来貘来向我说明?这不应该是造物主或大魔王的任务吗?”
这不协调感就像塑胶椅旁那只蟾蜍鼓起的腮帮子一般明显,不是吗?李戈蒂啼笑皆非之余,倒是想起刚才老师傅来救场时似乎爆了句粗口,还说见鬼了拔一颗牙齿就像和世界对着干一样。
“因为……因为明天轮到我执行任务,所以要协助你执行补救方案!大山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前任就没给你提过?”
马来貘没幽默感——李戈蒂记下来了。
倒是它提到前任,让李戈蒂想起外婆那条牙痛时用来兜着下巴、在头顶打死结的白布,想起母亲那两排焦黄牙齿因牙龈萎缩而四面漏风,想起她好不容易离开父亲后却仍被烂牙搞得过不上好日子,想起她总捂着嘴说话但腐臭味却丝毫遮掩不住,想起她临终前那些欲言又止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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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貘眼睛小,看人准。汉姆磊特一看见从牙科诊所走出来的李戈蒂,就暗忖世界大概率没救了。那个男人就像种植园里那些被蛀空的棕榈树,眼神晦暗,嘴角下垂,还经常走神,一副厌世模样。别说拯救世界,搞不好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若不是明天刚好轮到它执行任务,汉姆磊特也不会赶三十多公里的路来云冰市,途中还要穿越阴森的油棕种植园;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然而让它失望透顶的不是没来得及阻止李戈蒂拔牙,而是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想要补救的意愿。更糟心的,是他连自己的任务也没搞清楚!
今早天未光,慢慢地,貘群就起了骚动。大长老那双比平时张得稍开的眼睛,有潺潺的恐惧从细缝中不断泻出。汉姆磊特站在貘群的最外围。自从被选为勇者后它就一直待在奥菲利亚的身边,每夜都做最后道别,所以来得较迟。貘群到齐后,大长老宣布说世界要糟了,有个人类负责的任务大概率会失败,作为最靠近的同伴,被选中的勇者必须前往敦促并协助那人执行补救措施;于是汉姆磊特只能领命上路。
5岁那年从父亲那里听说它们一族的秘密时,汉姆磊特着实吓了一跳。
“族友们常在深夜闭上眼睛冲出马路不是因为农药中毒?”
“当然不是!它们都豁出了性命执行任务。这是被大山信任的铁证;同样都是黑白配色,只会装萌卖傻的熊猫就没分到任务。”
“可是我不明白,闭上眼睛冲出马路和拯救世界有什么关联?”
“大长老也说不准,反正这是从远古时代就流传下来的祖训,错不了。”
“可我们一族数量已经那么少了,每年还要牺牲个二三十头,不会太苛刻吗?”
“也不单是我们一族受累;世界很大,听说危险艰辛的任务只有更多。”
被甄选为新一轮的勇者时,汉姆磊特有点茫然。依照过往的遴选经验,这轮该传到大长老的儿子雷欧提斯,可祭山仪式结束后,那一束黄金葛竟然落到自己头上。然而这也是件两难事,毕竟雷欧提斯是奥菲利亚的哥哥,无论谁被选上都是一般令貘心碎。
父亲倒是乐开了怀,认为这是大山的眷顾,一家貘的莫大光荣。
“儿子别担心,只要动作敏捷,腿脚利落,便绝对不会有危险。虽然老爸没当过勇者,但是过来貘都说选头灯比较明亮的车子最稳当;诀窍是起步迅速,冲刺坚定!”
汉姆磊特一点信心也没有;运动向来不是它的专长,思考貘生才是。它不怕死,反正死后灵魂归大山,荣誉归父亲;它只是舍不得奥菲利亚。两个月前才确定与奥菲利亚配对成功,如今却要面临生离死别的关卡。更无奈的是,就在汉姆磊特终于克服心结做好准备,履行任务的前一天却发生了这段小插曲,让它起了别样心思。前往目的地时,无数思绪沿着湿热的气流溜进它脑袋。
“如果那个人类真的失败了,末日什么时候会降临?明天执行的任务还有意义吗?一次失败就会造成世界末日吗?还是有容错空间?如果补救失败后世界仍在运行,那我还需要执行任务吗?如果补救成功,是不是代表我明天必须履行职责?做,还是不做?”
这一系列的扪心自问,有些答案显而易见,有些疑问大概连大长老也无法解答,祖训里更是完全没有记载。汉姆磊特猛然醒悟人类的任务似乎都挺简单,父亲提过的其他例子不外乎随地排泄,当众喧哗或四处涂鸦,都是易如蹭蹄的差事;这也是大山的安排吗?
然后,汉姆磊特就在这种复杂两难的情绪下,看见李戈蒂从牙科诊所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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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之前提过,你们一族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不能拔牙——无论出现什么状况。”
李戈蒂听着汉姆磊特述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伤口的痛感又更具体了些,思绪逐渐清晰过来。他想起母亲及娘家对牙医的厌恶,想起他们被蛀牙折腾得厉害仍不愿处理。难道这真是代代相传、保卫世界的伟大任务?外婆知道吗?母亲知道吗?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只用恐怖故事吓唬下一代?
“慢着。这么久以来,就没遇过任务失败?”
“据我所知非常罕见;即使有也及时作出了补救。出发前大长老说二十多年前土耳其有一头绵羊因为逃避使命,导致全族共1500头绵羊都得跳下山崖作补偿。”
汉姆磊特先摇摇头,再立起双耳,用力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缝。
“好吧,即使我相信这是事实,又能怎么样?该怎么补救?把牙齿全都拔光?不对,根据你提到的案例,得把满口牙都搞蛀了?还是阻止1500个人拔牙?那得花多少时间?”
“不知道,补救方案只有任务者一族知道。你再想想,是否遗漏了前任留下来的讯息?”
马来貘真的没幽默感——李戈蒂几乎可以确认了。
外婆失败过吗?母亲失败过吗?应该没有,不然也不会一口烂牙。不,或许那是为曾经的失败所作的补偿?慢着,母亲不是少了一颗门牙吗?难道那次不算数?
“如果不是自愿的呢?我是说譬如啊,譬如被打……被意外敲掉一颗牙齿?”
“非自愿的话……应该没问题!嗯,我听霍拉旭说过……啊!霍拉旭是我们一族少数生还的勇者之一……那是它吃了发酵的无花果后不小心说漏嘴的秘密:几年前出任务,霍拉旭冲刺时踩到油污滑了一跤,敲到脑袋晕过去,醒来发现命没丢,但马路只过了一半,回去后也一直不敢向其他貘提起。但你看,世界不还是好好的?”
李戈蒂转头望了汉姆磊特一眼,感觉麻醉药又有点上头了。他想笑,却硬是憋了下去。
“你不觉得世界还好好的,或许是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呵。”
汉姆磊特抬眼与李戈蒂对视,蟾蜍鼓腮了六次,最后摆摆头。
“浪费太多时间了,我还得回去准备明天的……任务,再耗下去大概也不会有进展。这样好了,你继续努力想想,我拜托大长老再向大山请示,看看人类有没有其他案例可以借鉴。这一两天你别乱走,我会回来的。”
李戈蒂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目送汉姆磊特没入操场另一边的树丛后,把身体埋入椅背,俯视漏过红豆树叶缝隙的阳光在地上闪烁,慢慢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待机画面上母亲笑容亲切,一排牙齿整齐洁白。看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早点知道这件事情,就不会等到今天才把那颗智齿拔掉了。李戈蒂不确定世界末日什么时候降临,或是否真会降临;他现在比较关心的是:伤口在那之前来得及复原吗?
如果世界真的要灭亡,拜托也等到伤口愈合后吧!李戈蒂还想到首都开开眼界,去巴生吃一顿亡母曾心心念念的正宗肉骨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