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冰饮店,零零星星只进来了一两个客人,同时点了抹茶拿铁打包带走。没有一个人愿意坐下来歇歇脚、尝尝绿茶鲜奶布丁或抹绿芒果冻,又或者和她熟络地聊两句关于吃饭、天气的无聊话,让人更觉冷清。

能够撑到什么时候,其实心里也没有底。老实说,时间过得飞快,已经快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智雨来说,这段时间就像在坐过山车,上上下下地颠簸着,有时还几乎把她抛出车厢外又拽回来,险象环生。

然后,那个带着忧伤的男人又出现了,死皮赖脸地在门口磨蹭着,卑微得像只丧家犬。

“智雨!”对方轻声喊了她一下,露出那张苦涩的笑脸,双手使劲地来回搓揉,似乎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台词。

她毫无表情地斜睨了男人一眼,旁边的烘焙箱配合地发出“叮”的一声,把她的目光吸引了回去。

谁会管那个男人呢?她利落地打开箱子,把刚烘焙好的黑糖绿茶小松饼托盘拿出来往桌上一放,香味一下子漫开,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大家毫不吝啬地把目光投在松饼上,一副垂涎的样子。有两个人已经忍不住,快步走了过来。

她招呼着客人,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就像要扑过来一样。

待客人一走,他果然凑了过来。她防备地把托盘一把撤走,生怕男人会突然伸手抓一把,把她的心血夺走。这个大动作让男人马上止步,不敢再轻举妄动,就怕会激怒她。

男人没有再开口,茫然地又站了一会儿,发现女人始终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最后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这时,智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商场很静,悠扬的乐声从某间书店传出来,稀落的人群里,再也寻不到男人的踪迹——那个曾经温柔体贴的身影。

智雨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生意,要不是闺蜜云彩邀约,她绝对不会走上这条路。

看着各种各样的饮品店如雨后春笋般冒起,云彩向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两人便也跟风,在商场租个铺位,也做起冷饮店的生意来。

没想到一开卖生意就红火起来,客人络绎不绝,一波接一波。

当时云彩还兴高采烈地对她说:“看来我们很快可以考虑开分店了。”

听着就让人雀跃。婚后,智雨成了典型的家庭主妇,十几年转眼过去,总感到自己与外界脱节,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没想到才跨出一小步就看到成绩,怎不叫人沾沾自喜。

能开上店,最大的功臣当然是云彩,是对方在张罗一切。而另一个功臣就非自己的老公凯捷莫属了,要不是他的积极鼓励,又和云彩配合无间,可以说整个店面就是他们两个人撑起来的。而她,坐享其成,只在一切准备妥当后,轻松地围上印着“那一杯·绿”的围裙上阵,成为半个老板娘。

常有人问,你和云彩的关系到底有多好啊?她就会说:“我们从中学就是死党了,在学校形影不离,是‘孖公仔’。”就算后来结婚,对方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伴娘。她们的“亲密关系”同样影响着家人,像老公凯捷,两个宝贝女儿,在有什么家庭聚会的时候,总会说:“别忘记叫上你的闺蜜!”“不要忘了叫云彩阿姨。”

读书的年代,云彩在班上的成绩一直都顶呱呱,只可惜家境不好,当大家都顺利上大学的时候,她却只能掉队。但等到一群人从大学毕业出来,她却已经成了职场精英。

可奇怪的是,职位节节攀升的女人,在情感上却始终交白卷。也不知道是她不相信男人,还是男人看到她会自卑。智雨几次撮合都撮合不来。有些事随着年华渐长越来越没有热度,她只能认为对方对感情始终疏离。

生意步入正轨,智雨发现只是单卖冷饮未免有些单调,契约说明店里其实还能卖点甜点或蛋糕。于是,她又去报了几门烘焙蛋糕和甜点的课程,希望为店里添些新意,让顾客除了尝到好饮品外,同时也能吃上精致的绿茶戚风蛋糕或香浓的绿茶椰奶布丁。

她要去上课,就不能每天都准时来店里报到。云彩平时有工作,来店里的时间本来就少。店里虽然聘请了一个小妹,但还是需要有个主要负责人坐镇。凯捷一听,马上说可以解决老婆的难题,即刻又上网为她找来另外一个钟点小妹代替她的部分工作,而自己也在午餐时间常常露面。一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需要一个能为她撑起半边天的男人,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说来也真巧,自从凯捷在店里出现的次数多了,云彩竟也不时过来。两人在店里合作愉快,有说有笑。忙了一阵,午餐时间过后,凯捷就会自动送云彩回去上班,自己也回到工作岗位上。智雨看在眼里,心里由衷感激,老友和丈夫都同时为自己付出,能有多幸福啊!直到有一次看店的小妹说漏了嘴,说自己曾经在某酒店碰见过两人,她心里第一次有了心结。然后又常听到顾客误会他们俩才是真正的夫妇档,不舒服的感觉就日益膨胀。

女人说到底都是感性动物,对情感的事特别敏感。

感情对云彩来说是绝缘体。凯捷从结婚到现在,都是个尊重妻子、负责任的好老公和好父亲。两人都是自己身边最值得相信的人,绝不可能会出卖自己。

再说,智雨也留意到,两人总是以礼相待,客客气气,一点都没有暧昧。肯定是自己多心了,竟然随便就相信小妹说的几句话,然后莫名其妙地怀疑着,真说不过去。自己不也常常和熟络的男顾客有说有笑,难道这样也该被视为出轨吗?

可内心深处,不知怎的就是没办法释怀,像有一根刺,扎在心里一时半刻也拔不出来。

有一次在饭桌边,她故意问起自家男人对云彩的印象。

男人当下仿佛被她的问题问住了,一时竟不知所措,半天答不上话来。

最后,凯捷狐疑地望向她:“怎么会突然问这样无厘头的问题?”

“很无厘头吗?”智雨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男人点点头,随即又挠着后脑勺:“既然是你的闺蜜,如果你觉得她好,她就好。”

毫无意义的答案啊!

“太厉害了,跟她在一起,男人永远是配角。”

这样的回答让智雨忍不住扑哧一笑。男人就是男人,永远只想当主角。

看来云彩真不是凯捷会想喝的那杯绿茶。

转眼又到云彩的生日,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大关,生日会还是要办的。

之前智雨发现对方喜欢上一条有玫瑰链坠的项链,于是偷偷买了,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她记得去买项链的时候,售货员殷勤地推销着:“项链、手链是一套的,要么就一起买。”她当时觉得太累赘,云彩是个精简的女人,需要的东西只要刚刚好。

生日宴在智雨家举行,除了他们一家,当然也多请了几个朋友。凯捷自告奋勇当厨师,两个宝贝听说是云彩阿姨的生日,嚷嚷着要布置场地。智雨用她刚学回来的功夫做了一个抹茶千层蛋糕。当天气氛非常愉快,大家还喝了几杯。过了半夜,智雨催促着凯捷把云彩送回家。没想到凯捷竟然把人送到家后第二天才折返,说是醉得不行了,在云彩家的沙发上做了一夜的“厅长”。

智雨还是选择相信二人的。她唯一不高兴的是——既然要留下,为什么不能打个电话或发个简讯通知她,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吗?

冷饮店的生意渐入正轨,开始回本了,智雨喜滋滋地盼着有一天云彩会来跟她讨论开分店的事,却发现对方最近凡事都兴趣缺缺,言辞间更是明显地在推搪。

是病了吗?为了表示对好友的关心,她决定乘着某天店打烊后亲自登门拜访。

自从母亲病逝后,云彩就给自己买了间高级公寓。以前挤在逼仄的单房组屋,她就一直想搬家。无奈妈妈习惯了原来的生活环境,说什么都不肯搬离,她才陪伴到对方终老。斯人已逝,一切都在改变,云彩迫不及待地匆匆迁出旧居,住进了一间面海的公寓,从阳台就可以俯瞰东海岸的美景。

犹记得孩子小的时候,智雨也常常带孩子来串门,两个小宝贝对云彩阿姨家的无敌海景羡慕不已,还吵着要住下来。云彩也总是轻易地就满足两个小瓜的奢求,所以孩子们都特别喜欢她。但随着年龄渐长,追求的东西多了,新鲜感不在了,上来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智雨也想着不该影响人家的私生活,平均一年里上来都没超过两次。

智雨没有事先告诉云彩自己会上来,想着如果扑空就算了。

门铃一按响,门马上打开,好像事先知道她会来、守候在门边一样,两人打着照面一时都愣住了。

“怎么……是你?”错愕的表情满满写在对方整张脸上。

“你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多日不见,眼前人竟变得如此苍白,仿佛血色已经被抽干,孱弱的身子套着一件粉红色睡衣,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这可不是那个平时意气风发的云彩啊!

“哦……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对方有些失措,完全没在意她,回身慌乱地在沙发边抓起手机。“我……我……先打个电话。”云彩挥了挥手机,径自快速走进房间。

莫非她还约了人上来,自己是不是打扰了?智雨有些内疚,走到客厅的阳台,不远处的海面在暮色下泛着冷硬的灰光,海风一阵又一阵,带着铁锈味的咸涩直冲鼻腔,有种熟悉又有种陌生。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好一会儿云彩才再出现,明显梳理了一下,把长发盘在头顶上,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约了别人?”

“不是……”对方拼命摇头否认着,好像非澄清什么不可。

“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发讯息给你又不回,所以上来看看。”

“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云彩的目光飘向一边,看得出心绪烦乱。

“说什么谢,店里的生意忙,我都没时间关注你的情况。”智雨顿了顿,“女强人也是要照顾自己身子的。”

“嗯。”对方点点头。目光好像发现了厨房中岛上的某样东西,忙背着智雨过去收拾。

其实智雨刚才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早就看见了——是一袋中药包。吃中药本是稀松平常的事,至于这样大惊小怪、急着收起来吗?而就在同时,她还发现了一件令她惊讶的事:云彩晃动的手腕上,挂着一条玫瑰手链,那花款明明和自己送的项链是同一个样式的。

是为了配对才买的吗?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商量。”智雨按捺住好奇心,真诚地面对好友。闺蜜若有难,她又岂能袖手旁观。

“我真的没事。”对方摆明还在强撑着,或许这也正是她的性格,在别人面前从不承认自己不行。

当晚的气氛有些尴尬,智雨也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每次相处都很愉悦,这次却莫名的压抑。

两个人无话可说般地你问一句我答一句,在这种情况下,智雨自然不好提起要不要扩充店面的事,安慰了几句便回家了。

没想到回到家里,竟发现凯捷已经回来了,正歪在沙发上滑手机。

“你不是说今晚要加班,很迟才回来?”

“哦,工作临时不赶就早点回来了。”对方说得轻松,眼神却闪烁不定。

“我去了云彩的家。”智雨刻意提起。

“哦,是吗?”凯捷换了个坐姿,背对着她。

“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发现什么?”身体的颤动虽然轻微,但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我发现她竟然有一条和我送给她的项链同样款式的手链。”

“这……这很奇怪吗?”凯捷好像没想到妻子提的竟是这件事,回头望了她一眼。

“你说会是谁送她的?”

“我……我怎么知道?”语气结结巴巴。

“又不是你,干嘛紧张?”智雨就是想挑动他的情绪。

“说不定是她买给自己的,你太大惊小怪了。”手机不安分地在他手里切换着页面,像他不安的心情。

“我才没大惊小怪,只是好奇罢了。”智雨把话收回来,直觉告诉她,某些事有猫腻。

回想起云彩打的那通电话,难道就是给眼前的男人打的?

不安的心情让智雨感到懊恼,好几次在做甜点的时候都失了手。

幸好前阵子推出的抹茶南瓜仔曲奇颇受顾客喜欢,吸引了一批回头客,还有人来洽谈合作商机,让她受宠若惊。她明白机不可失,错过了就错过了,不会有回头路。可现在店里的事都是自己一手包办,云彩不理会,凯捷也开始频频找借口不出现,她只能孤军应战。

做生意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强项,现在还要和人家谈细节、讲价钱,智雨只感到过程磕磕绊绊,并不是那么得心应手。

这份生意上的小满足填补不了家庭的空寂感。因为男主人的沉默寡言,气氛变得冷飕飕。有时智雨想回家和大家分享工作上的喜悦,最后竟发现失去了兴致。家里的空气是令人窒息的,还越来越浓稠,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个周末的休息日,智雨试图打破这种压抑的氛围,主动下厨为孩子准备她们最喜欢吃的可乐鸡扒。

厨房的炸锅已经热了很久。她站在灶前,手上的鸡扒却迟迟没有放入锅里。她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突然身后传来声响。她本能回头,只见凯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肩膀塌着,双眼无神。

智雨吓了一跳,手一松,鸡扒滑入炸锅,“哧”的一声响。

油星猛地炸开,持续不断的爆裂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在替谁心跳。

凯捷终于动了动嘴唇。

“有些事,你早晚要知道……”声音很低,怕被谁听见似的。

智雨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面对现实,只能盯着锅里的鸡扒,边缘渐渐卷起,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其实……我和她……我和云彩……”

心里咯噔一声,她感觉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像压在胸口,更仿佛要逼使身处其中的人患上幽闭恐惧症。

鸡扒在炸锅里继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是事前功夫准备得不足,没有把水分吸干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吧!可情感呢?智雨怎么都回想不起两人的感情曾经发生过变质,他不是不想当配角吗,为什么又会一脚踩进去?

“多久了?”她逼着自己开口,感觉那几个字沉得发不出来。

“我……也记不清了。大概……从她搬家那段时间开始。”

“搬家”这个词轻轻落下,却像有什么在她脑子里突然断裂。

——那时候,她忙着照顾孩子、忙着做家务、上超市买菜。

——那时候,她还一遍遍催促凯捷:“她一个人不容易,你要多帮帮她。”

原来,是这样促成的,是自己把人推过去的。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可带着伤痛的笑,怎么也笑不出来。

炸锅里的鸡扒开始散发出一点焦味。

“她最近怀孕了。”凯捷像是被逼到死角,摊出了最后一张牌。

如果不是怀孕,自己还会继续被蒙在鼓里!

那天看见的那一袋中药包浮现眼前,当时如果追根究底,是不是就能早点获知真相?

“医生说她身子弱不能打掉,而我又不想让她一个人承担……”好尽责的一个男人啊,他本来就是个好男人,只是没想过感情要与人分享。

“我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她赶紧把快要炸焦的鸡扒捞了上来。

成全?自己竟然要为别人的烂摊子买单,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放心,这个家,我还会照看,孩子我也会照顾,我没有想要逃避责任。”

“这个家?”她正视着他,想看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到底还骗了自己多少?

“我知道你一时不能做决定,你可以想想……不用现在给我答复。”他说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转身离去,脚步很轻。

智雨只感到心被胡乱践踏着,太沉重,太沉重。

得知云彩流产的消息时,智雨正低头揉着面团。那一瞬间,她心里竟泛起一丝近乎卑劣的窃喜。她明知这念头阴暗、缺德,却像上瘾般任由它在心头滋生。

凯捷搬走的那天,家里很静,两个孩子探头探脑地张望,似乎还不明白大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原本温馨美满的家,在那一刻彻底崩裂,掉落了满地的碎片。

幸好,再不堪的家也是可以撑起来的。孩子渐渐习惯了家里没有“爸爸”,智雨也习惯了电灯或水龙头坏了要自己想办法修理,再不行的时候,就打电话请人上门修理。

男人回来求过几次,带着一种被生活消磨后的颓丧。他坚持要离婚,可智雨决定吝啬到底。她就是要他们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她要他们的深情,永远只能在阴影里发霉。

“你想带走一片云彩,我偏偏要把她留住。”

她也同时留住了“那一杯·绿”的店名。以前觉得碍眼,习惯了其实觉得也没什么,起码它提醒着她,在名为生活的过山车里,她没有被甩出去,而是稳稳地抓住了方向盘。

午后的冰饮店,一个客人推门而入。

“一杯抹茶拿铁,带走。”

“要不要试试新口味的甜点?抹茶芝士麻糬。”智雨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而又从容的微笑。她熟练地拨开冰块,金属长匙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商场里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