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五万元。”
“十年,可议价。”
电子看板跳着两行字。接着出现一老一少的动漫人物,长者用那句老掉牙的古话教小孩背诵: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小孩却说:“老爷爷,您那句话过时啦!”
然后看板上出现:
“时间专卖店”。
我反复看了几次,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家以各式壁钟装饰门面的商店,并不卖钟表,而是贩售时间。
店里男女老少都有,分持不同颜色的表格,意味着有人来买时间,有人要卖时间吧。
拿到表格的伏案书写,然后等叫号进去小房间与专人对谈。
一个满脸稚气的孩子,没拿到表格,被告知要等年满18岁再来。他放下重重的书包,说:“可是我想跳过这几年。”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抱着一叠稿纸匆匆进来。
“再给我五年。”他喃喃地说着。
“只要五年,不靠计算机我也一定写得完。”
这时,电子看板的画面插入一位西装笔挺、意气风发的男士的发言:
“本店开张不久,便受到各界瞩目。无论买或卖,我们都会问明原因,不希望他们错买或错卖。”
我想,反正我年轻,卖一年时间就有五万——这笔钱够我再躺平一阵子了,不需要每次向老妈伸手,还附带听她“念经”——突然,我看到一个走进小房间的背影,正要思索为什么眼熟,闹钟刺耳地发出起床号,惊破我的梦境。
又一晚,我不知怎的就出现在时间专卖店,里头排排坐了一群人,原来店里正进行周年庆。上回在电子看板上看见的那位西装男士正在台上说话,他说:
“时间专卖店开张一年来,从不缺卖家,而富人不断购买时间。如今,富人平均寿命延长了三岁,而卖时间的人平均寿命缩短六岁……
至于卖掉的时间,你会直接跳过——没有记忆,没有感觉,自然得像从没存在过。”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象自己跳过一年的样子,竟有一瞬间的衰老感。接着他又说:
“买家则会感受到身体的明显改善。将来富人也许能活到两百岁,而穷人很可能正值盛年便耗尽人生……”
我没有再听下去,这些人活到几岁,不是我关心的。我年轻,有时间的本钱。我想卖一年时间,换五万元,甚至更多。我正年轻,卖得起时间。
时间专卖店人头攒动,我决定要耐心等候。填了表格,边等候叫号,边盯着电子看板申请人诉说他们到这里来的原因。
坐下来的是一名男士,从他的穿戴看来,我认为他是来买时间延年益寿的。
“我后悔了,去年贵店一开张,我便来卖掉20年时间,一下子提升了住屋,挽救了生意。我们忙着经营,也忙着应酬,唯一的孩子竟在这一年里染上吸电子烟的瘾……”他两手插进头发里,继续说着:
“我后悔了,我希望好好陪伴孩子成长,我要买回我的时间……”
我想我不至于陷入他那样的处境,因为我单身,没有家累,而且我只打算卖一年时间。我这样想着,心安理得地继续等候。
一个看起来满脸生活轨迹的男子,没说两句,便流下眼泪,用袖子随便擦拭后,下决心似的全盘托出心里话:
“我的大女儿已经考上一流大学,她却说想去工作,供弟妹升学,减轻我的负担。”他停了停,接着说:
“我做父亲的,不能耽误她的前程,请让我卖四年时间,供养她到大学毕业。”说完,他泣不成声。
他哭的时候,不知怎么我的手指握紧那张表格,边角被我捏皱了。
接着,电子看板突然出现了我再熟悉不过的人。我坐直身体,盯着看板——那是母亲,我第一次来这家店里时,瞥见的背影就是她,真的就是她——我有多久没有好好看她了?她似乎没那么健康了,她来干嘛?那位工作人员一见她,便说:
“阿姨,你怎么又来了?”说着还是替她拉开椅子,她颤巍巍地坐下来,以缓慢而坚定的口吻说:
“我还是要来卖时间……希望你接受,即使一年也好……”
“阿姨,您年纪大了,卖一年只能换两万,时间出售不是统一价。您再考虑考虑,是不是把余生用来养老更好?”
“请让我登记出售,我的独子还没去找工作,我不希望自己负担不起他的开销……如果他经济独立了,那时我再来买回时间,因为我想看他成家立业,还想抱孙子,去旅行……”她老泪纵横,语不成声。
工作人员先默默地递给她纸巾,接着是一支笔。她接过来,用纸巾捂住鼻子,就要签下——
我站起来大喊一声“妈——”,冲进去。
她听不见。我挥手,她看不见。她要签了——
我拼尽全力吼出:“妈,你好好活着——”
突然铃声大作,一声急过一声,是谁的丧钟?妈呀!我一慌,眼前的情景全换了,而铃声仍在响着,当我意识到是门铃响了,我是在自己家。妈呢?我跳下床,她去卖时间了吗?
我冲到门口,开了门,看到老妈站在门口,原本灰白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白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一脸莫名其妙地说:
“怎么了?你还没睡醒吗?老妈忘了带钥匙出门,吵醒你了?”
我一把抱住她,还不自觉地伸手摸她的头发,说:
“醒了醒了,早该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