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纽顿熟食中心准时支起几顶大棚,3米高的大士爷怒指街边空地,镇住孤魂野鬼。在这场潮籍人士称为“盂兰胜会”的中元节仪式上,纸扎工艺无论如何精美,摆放数天后都将被送往后港德福巷焚化。

然而火光亮起之前,一群人不顾“鬼节不走夜路”的坊间规矩,走进大士台与神棚,围观“好兄弟”休憩如厕的地点,更停在金山银山和花牌饼食前。他们看竹骨怎样撑起神像,颜料如何铺在纸面,本地绣与其他地区绣法的差别。

灰烬之中,明年的盂兰胜会将如约而至。(维罗妮卡摄)
灰烬之中,明年的盂兰胜会将如约而至。(维罗妮卡摄)

发起这项文化体验活动的,是跑路艺术小组与新加坡潮州文史学会。两个团体发现新加坡庆赞中元的气氛逐渐走低,传统纸扎刺绣工艺面临失传困境,决定以“公共艺术”的方式,激活传统节日的活力。

众人围观大士爷在盂兰胜会祭祀仪式结束后被焚化的场面。(维罗妮卡摄)
众人围观大士爷在盂兰胜会祭祀仪式结束后被焚化的场面。(维罗妮卡摄)

跑路艺术小组负责人蔡柏轩生于中国潮州,目前是拉萨尔艺术学院本科生。他一直关注民俗与多元文化,也在本地自办文艺杂志《阔目》

他告诉《联合早报》:“从2025年起,我们开始志愿组织这类体验活动,上次参与的人有30多个,很多外国人也对此感兴趣。纸扎不只是祭祀用品,它也是一种民间工艺、视觉设计和公共装置,我们可以换个目光重新发现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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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大型焚烧减少 公司和个人祭拜增加
中元节大型焚烧减少 公司和个人祭拜增加

鬼节祭祀先人以消灾厄

来往路人正在给大士爷拜香。(维罗妮卡摄)
来往路人正在给大士爷拜香。(维罗妮卡摄)

“鬼节”从来不止关乎鬼,因宗教与地域之别,它衍生出各式各样的名称。先秦国家“厉祭”,为全民节日提供政治基础;道教称中元为中元节,期间地官赦罪,与上元节天官赐福、下元节水官解厄相对应;佛教称之为盂兰盆节,意为“解倒悬”,有祭祀先人、解救厄运的教诲之意,也与儒家孝文化结合;七月半,则来源于古时初秋祈求丰收的习俗。

盂兰胜会则把儒释道融为一体,新加坡潮州文史学会负责人陈嘉琳说:“在新加坡,很多人把农历七月当作是‘凶月’,其实,潮州善堂认为中元节为‘地官赦罪之期’,启建供法会则称为‘盂兰胜会’,属于红事。这个集祭亡、祀鬼、解难、赦罪、祈福为一体的盛大传统民俗节日,具有宣扬孝道、行善积德的意义。“

跑路艺术小组与新加坡潮州文史学会合办的文化体验活动,邀请纸扎艺术家陈贵财(白衣者)讲解传统文化。(张子奕摄)
跑路艺术小组与新加坡潮州文史学会合办的文化体验活动,邀请纸扎艺术家陈贵财(白衣者)讲解传统文化。(张子奕摄)

胜会上,经师以潮州话唱诵佛经,潮州音乐相伴,既为孤魂超度和施食,也为活着的人祈愿。神台旁,纸扎艺术家陈贵财为文化体验的众人,讲解纸扎工艺品背后的意义。他说:“大士爷是观音化身,也称‘面燃大士’,需至少两周搭竹骨、裱纸、上色,祂站在这里就是要管住孤魂野鬼。我们烧纸包,‘汇入’大士爷身旁的金山银山和金银库房,再由他公正地分发。”

陈贵财会纸扎、木刻和排米种种民俗技艺,祖上来自潮州的他,如今是家庙第三代传人。他参与工艺品的制作,也熟知节日的背景知识。他开玩笑地称盂兰胜会主神为“总裁”,把大士爷比作负责维持秩序的“助理总裁”,鬼魂们则可以在孤魂台“开派对”。

孤魂野鬼可以在孤魂台玩麻将与休息。(张子奕摄)
孤魂野鬼可以在孤魂台玩麻将与休息。(张子奕摄)

外地人对民俗活动感兴趣

参加活动的维罗妮卡(Véronique Dellebeke)是荷兰人,在南洋艺术学院修读美术研究生课程。她本科专业为摄影,对各地传统民俗都感兴趣。在她的家乡,古老建筑被保存完善,城市中央难见高楼大厦,“新加坡市区新旧建筑交错,就像种族融合一样,这里可以看到各种事物,甚至是鬼魂相关的节日。”

维罗妮卡(左)和陈贵财在观察银库房的细节。(张子奕摄)
维罗妮卡(左)和陈贵财在观察银库房的细节。(张子奕摄)

作为外来者,维罗妮卡留意到不少细节难以译成英文,比如她无法完全理解王母娘娘和罗汉的含义。她担心在全球化的当下,消防与环保等规则被推行到各地,留给传统手艺人的空间越来越窄。“这次最令我震惊的,是一个本地刺绣组织中,最年轻的成员竟已70岁。我原以为保存得不错的文化,其实正处在濒危边缘。”

日本大正大学文学部教授伏木香织(Kaori Fushiki)深耕本地盂兰胜会文化研究数十年。自2011年起,除了2020年和2021年因冠病疫情不能赴新,她以直播或图像形式观看胜会之外,每年农历七月,她都到纽顿熟食中心做田野调查。她从民族音乐学与文化人类学,研究东南亚的表演艺术、宗教组织和实践。“仪式、音乐、纸扎、拍卖和跑旗不是分开的节目,我把它们当作同一个公共场域,从中看到群体的力量。”

年轻人走旗做好事

仪式中有一项需要“小孩子”参与的环节——走旗。这项活动通常在普度仪式或瑜伽焰口施食结束时进行,童子手持旗帜与灯火,在神台之间奔跑巡游,以正气驱邪。然而,这项传统恐怕后继无人,善堂负责人似乎不愿与记者多谈,他抽完烟后继续在场边走动,说以前走旗的多是孩童,现在哪里有人愿意呢?

传统向现代化进程与老龄化社会妥协。走旗人中,22岁的陈荥籼和21岁的陈洁圻算是“孩子辈”,已经跑过三次灯,两人的父母童年时也在善堂活动,这份信仰代代相传。她们认为自己是同龄人中的异类,“我们不会讲方言,潮语唱诵的音也不容易跟上,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继续下去。小时候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做什么,但现在觉得我们是在做好事,反正也就一年一次。”

崇峰善堂举办的纽顿盂兰胜会上,几名年轻人在跑灯走旗。(张子奕摄)
崇峰善堂举办的纽顿盂兰胜会上,几名年轻人在跑灯走旗。(张子奕摄)

一旁的善堂成员听了笑着说:“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每年的跑步运动罢了。我们还需要更多年轻人参与进来。”

蔡柏轩说:“我希望把盂兰胜会做成系列活动,让公众每年都有机会体验。也想把这些内容集结成书或展览,留住纸扎在燃烧之前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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