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水月

那年五岁，俯身于青苔湿滑的井口
惊觉天上的银盘失足跌落
我试图用竹篮打捞
打碎了一池清冽的月光，和满手的惊慌

后来，晚风吹皱了少年时
我在池塘边坐下，看月亮在荷叶间游泳
才懂得，光是光的投影，水是水的容器
真相不过是，一场关于倒影的温顺顺从

长风掠过湖心，世界变得庞大且清冷
我看清了：水是流动的寒意，月是遥远的孤傲
它们交汇，却从未真正拥抱
就像理智，终于把梦幻拆解成冰冷的矿物

人到中年，眼底长出了厚茧
烟火气熏干了瞳孔里的泪与湖
双肩挑起柴米油盐，沉重得看不见天色
世界只剩下干涸的井
以及，再也照不进月光的深渊

忽然一日，白发在镜中如雪崩落
听闻“千江有水千江月”
原来那月亮从未跌落，也从未远去
它随处而安，在每一滴汗水、泪水与茶水中
看淡了阴晴圆缺

闭目枯坐，在禅定的静默里：
水不再是水，月亦不再是月
一切皆是心念的幻相
待到推窗看时，又是——
水归于水，月还给月
你还是你，我依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