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舍离”的说法流行10多年,许多人将它视为实用收纳术或生活理念,有时甚至变成一种宗教。在香港创作人、生活美学体验者欧阳应霁看来,如果光想着断舍离,就可以清空我们面前的一切,可能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不妨多花一点时间,整理这些陪伴着我们长大的物件,重新对话一次。
欧阳应霁的对话方法,是为这些物件写字,篇幅介于500至1000字,也拍照或视频。他在2024年底开始写作《不断不舍不离》,后来从这概念延伸,组织了一些展览,邀请几位好友对谈,或要求观众携带物件前来,现场分享。从欧阳应霁的个人写作项目,发展成社区项目。
于普通事物见独特意义
2026年9月12日,欧阳应霁结束了在马来西亚槟城和吉隆坡的行程,在怡和轩接受《联合早报》专访。关于“不断不舍不离”,他重视的,是从普通的事物看见独特、别具意义的面貌。
“坦白说,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很怀旧的人,但这些物件是过去跟我们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人离开了,物件何去何从?在我们离开之前,能不能为这些物件做好安排,是要送给亲戚朋友、不认识的人,还是打个电话来找人把它收掉?”
他认为,理想的方式是人与物件对话过了,便可以好好说再见。如果略过这一步,硬把它推出去,将来肯定会后悔。
回忆起展览中有意思的人事物,他记得,有位长辈带了母亲在五六十年代时制作的手袋。一次刮台风,她在街上捡回来雨伞,将其防水布改缝成袋子。如今看来那说不定是初代环保袋,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家庭主妇自然懂得物尽其用,弃物也能拥有二次生命。
另一个朋友则带来木匠父亲留下的榔头。那只榔头由金属与木头互嵌而成,如果使用不对,很容易木金分离。一些朋友看见旧榔头上的斑驳印迹,竟想象他使用榔头时,父亲也在牵着他的手。时代更迭,人们的生活更富足了,而欧阳应霁认为,无论是感性联想,或单纯的生活故事,都有精彩的地方,都有物件承载的讯息。
曾经有个要好的朋友,借出了一盏蓝色小熊灯,但在备展过程中不慎被团队助手打破了。他们立刻上网搜寻,在美国找到一盏相似的灯。灯盏送达后,他才敢跟朋友如实道来,但朋友的反应非常冷淡,直说这不是他要的东西。欧阳应霁感到非常慌张,但也理解朋友的心情,比起旧物,新买的灯虽然无损,却是“A货”。
朋友后来决定展出破掉的灯,但展览结束后,另一个选择出现:要带走新买的灯,还是已经破掉的灯?朋友决定要新的。欧阳应霁认为,人在不同状态会做出不同判断,不必过分想象背后的心理变化,但面对破裂、损毁的心情,也是真实的。他家中也有几个心爱的碗,不慎打破了,没有进一步做金缮,只是很长一段时间,仍把几块碎片留在桌面上。
能容悲伤好好生活
2025年12月,欧阳应霁在香港PMQ味道图书馆举行展览,除了展出书中物件的照片,也邀请饮食行家、在日港人农夫、心灵疗愈导师和设计师等各领域朋友分享故事或珍藏。活动开幕之际,香港大埔发生严重火灾,这场社会悲剧,让人们都陷入巨大的悲伤里。
展览本是为了开心分享,当下团队反复思考,面对这样的社会氛围,应该怎么办?欧阳应霁说:“我们说断舍离,或不断不舍不离,好像我们有主动权,但在生活里经常处于被动,尤其在面对巨大的天灾或人祸时。”
后来,他得知灾民可以回到生活了40几年的空间,但无论烧毁程度多寡,都只有四个小时收拾,给他带来巨大的反思。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些无法预料的事件?如何在生活中找到主动感?后来团队还是决定,低调安静如期开展。欧阳应霁认为,那个月份,人们很需要现场交流,分享心里珍而重之的关系,无论是人与物件,人与社会。
“我们应该有这个能力,既可以快乐生活,也可以面对悲伤,或是一些不一定解决得了的问题。”
作为写作者,创作可以是在书房里喝喝茶,埋头写书。但《不断不舍不离》带欧阳应霁进入了另一种创作方式,从个人创作进入公众分享,也回应社会中那些避无可避的部分。
欧阳应霁的父亲是香港已故画家欧阳乃沾,他以铅笔头回忆父子联结。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开始教他画画,让他放下了上课用的HB铅笔,改用德国施德楼的3B铅笔。几乎从那天开始,欧阳应霁画图写作,都用3B铅笔。铅笔用到差不多三分之一或者更短一点的时候,他会改用新的铅笔,但铅笔头也留下来。最高峰时期,身边约有五六百个铅笔头。
父亲去世后,欧阳应霁从他的工作室里找出一盒全新未开封的施德楼铅笔,另外留有一两百个铅笔头,一瞬间连接了两代创作人的微妙关系。父亲的铅笔头和他的铅笔头收在一块,成了他不可割舍也无法取代的身边物。他怎么去看待这些已经离开的人?会觉得他们可能去了比较远的地方旅行吗?欧阳应霁认为,浪漫的说法是他们到了某个时空维度继续创作,可能是有了别的能力,也许在做新的东西。
“尤其像我父亲,他从来很爱玩,对创作很投入,我比较肯定他无论在哪里都会继续创作。但说不定现在是个唱歌的、或者跳舞的,这其中总有他的玩法。因为希望自己以后都能这样,所以我也愿意这样想,会好玩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