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日灼灼梦里诗

先生,今年三月初春,河津樱盛开时节,我们终于去了一直未曾到访过的神奈川近代文学馆。在第一展示室的常设展里,看到那个名为“漱石山房书斋”的“角落”(コーナー),并察觉到漱石先生不只在文学上造诣极高,他的水墨山水画也很引人遐思。那幅《秋景山水图》就展现了他淡泊超然的性格。记得曾有论者认为,漱石先生的画作体现了他晚年追求文人意趣、寄托精神自由的“非人情”美学观。后来,伫立在那幅题为《藜与黑猫图》(あかざと黒猫図)的挂轴前,我和那只目光锐利、匍匐在藜丛下的黑猫,默默对视了好一阵。不禁忆起多年之前在新宿旅游时,曾去过仍在施工改建中的“漱石房纪念馆”。当时负责介绍展馆的老先生还特地告诉我,若想看到更多的相关资料,就去一趟神奈川近代文学馆吧。可惜当天傍晚,我们就得行色匆匆地赶回国。转眼间,那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哦,转眼间已是灼灼的初夏了。骄阳愈发似火,不再眷恋流水潺潺了。先生,最近我常在梦里看见自己走进藤泽车站附近那个小小的咖啡馆,但我已无法确定它的名字是不是“白日梦的信徒”(Day Dream Believer)。我们好像曾在那灯光略显阴暗的角落,有过愉悦的畅享与倾谈。但我们其实是在另一间少有人问津的咖啡馆里,毕竟“白日梦的信徒”是一间颇为新颖的咖啡馆。梦里,我好像问您,如果能用生成式人工智能(AI)来完成病中尚未写完的研究和论著,您是否会欣然接纳并拥抱这个迷人的“助手”?

醒来时,望着窗外状似驼了背的街灯,听着阵阵呼呼的风声,思绪就愈发明暗难辨了。

其实,我们当时根本没有谈到AI未来的功能,聊得更多的是您在病中所收集、手绘的资料与图文。您病中辛苦耕耘的每一行笔触、每一张图像、每一个新颖的视角与思路,都让我深深感动。人的一生,能坚持不懈地追寻与探索,认真践行为本国文学研究另辟蹊径,开拓一个全新的视野,堪称无怨无悔了。只可惜,癌细胞好像也“未曾停歇”,您终究无法像当年那样,成功续写漱石先生未完成的遗作《明暗》的续章。夙愿未了,您就告别了人世。转眼间,已有八年无法再和您促膝谈心了。

有时,不禁想,倘若您还健在,是否会选择让AI来帮您了却心愿,抑或反倒是AI自作主张地选择了您,坚持要去完成更伟岸的梦想?无论如何,我仍在梦中继续写诗。昨天夜里,就梦见被护士打了麻醉针后,瞳孔逐渐迷蒙涣散,但在那明暗交错的百叶窗上,竟看到了自己写的诗……

是谁还在反复叩问  
  为何山总是觉得自己不够高
  水总是看不透清澈的
  自己
  而夏天总会不由自主地
  来到了尾声
  就放过盛夏的尾巴吧
  当掌心尚有一缕
  的微温
  也许,那只是一片早慧的
  枫叶
  也许,那只是他用心谱写
  的乐章
  天色尚早
  黑猫歇脚时的喘息
  仍轻轻扇动大地
  的脉搏
  虽然远方的战火
  仍未停息
  但水坝怔怔醒来时
  就会有诗意满满的
  黄昏
  每一座高山、每一条河流
  就会走出一条自主
  自助的活路
  我终究又会听到漱石清溪
  的倾诉

二、暗夜雨歇沉稳时

先生,夏日好像倏地提前来到了尾声。我察觉自“出梅”之后,灼灼骄阳就变得微弱无光。热带气旋接踵而至,轮番登陆。狂风扫落叶,急流卷车而走。鬼哭神嚎的风声里,寺庙廊前的风铃惊慌失措地叮当乱响。但看似柔弱的流水,似乎仍不肯听命于暴雨狂风的拘禁。我甚至怀疑,那些京都的“门外汉”,此刻是否不得不收拢起油纸伞,放弃在石板路上的浪漫与遐思,匆匆忙忙地躲进了某间著名的咖啡馆或“喫茶店”去打卡了。

占据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他们当中有的从背包里抽出了扁平的笔记本电脑,点击输入了密码后,就不再多话了。赭色的窗外风雨交加,雨脚如麻。屏幕上,或许闪现着他们才构思了一半的文稿,思路却被那顺流而下的雨帘彻底淹没。但他们已能处变不惊,弹指间,就自如地唤出贴心温暖的助手:“好的!我会把您刚才写了一半的最后那句话,继续发挥扩写下去!”

先生,您是地道的京都人,生于20世纪30年代的京都。后来虽然是在东京大学念完国文本科,还曾到外国任教,但您绝不是个“京都的门外汉”。我推测,当年您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担任讲师时,或许就已经有了为漱石先生未完成的遗作《明暗》续写的念想。后来,在因行政与教学而两头奔忙的日子里,您也从未放弃过这个愿望吧?即便前方的道路明暗难测,您仍抱持着一颗初心,探寻下去。回国之后,耗费了近20年的时光,终于在2009年出版了《明暗:某个终章》。

其实,我想说的是,在美国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大学和新加坡国立大学任教的那段日子里,那些您儿时再熟悉不过的京都街巷和宁谧的寺庙,是否在某些风雨如晦的梦里,变得愈发明亮和通透?甚至比起璀璨的东京塔和上野公园的不忍池,更动人、更迷人。定年退休之后,这股异常明亮的文学动力,更坚定了您完成续写《明暗》终章的愿望。我能想象,在每一个明暗交替、绸缪牖户的深夜里,默默耕耘着的您,笔尖悠悠地散发出一股更内敛、更沉稳的暗夜之力。

我仍记得,那是个盛夏的午后,就在那间小小的咖啡馆里——名字其实我已经忘了——您从黑色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存放了不少您手绘图像的初稿笔记。哦,并不是您续写的那本《明暗:某个终章》。然后,您若有所思地说,那条开创跨域文化和文学探究的新思路,您只走了一半。只可惜这一次,病魔已不肯再让您完成心愿了,而鲁钝如我,也只能再多写一首诗……

风把蝉鸣的金黄
  折叠回收
  明年抑或明天
  说不准就还能再重复
  重新使用
  如父亲用过的那张躺椅
  藤木上的纹路
  如晚霞还在继续抱团
  取暖
  如月晕环环倚在树梢
  发呆
  我的思绪
  如指纹、如鱼尾纹
  如您的笔尖——
  在晚风中日渐变浅
  变钝
  因为有一片落叶决定要
  比夏天、甚至比我
  更早歇脚
  月色带着盛夏最后
  的温柔
  瞅着我,这个明暗交替时的
  门外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