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声的画面里,旅客剪票上车,C55型蒸汽机车喷着白烟驶出台南车站,驶向大甲隧道和浊水溪桥,一路开进九十年前的台湾。
这是台湾国家电影及视听文化中心日前公开的四部铁道影片,摄于1935年至1937年间。中心形容,看这些影像就是走进杨双子《台湾漫游录》(以下简称《录》)的小说现场。书中,日本女作家青山千鹤子1938年应邀访台,本岛人通译王千鹤陪她沿着铁路,一站一站吃遍道地美食。
这部近来大热的小说,英译本先在2024年获美国国家图书奖翻译文学奖,2026年5月又摘下国际布克奖,成为第一部获此殊荣的华文作品,译者为台裔美国作家金翎。聚光灯下,文坛为之振奋,争议也从未停歇。2020年首次出版时,它假托为一部日文旧作的中译本,引发“托名虚构”的出版伦理之争;书里美食与百合的滤镜,也被批评淡化了战时殖民统治的真实面貌。在掌声与质疑之间,这部以“历史百合”笔法书写殖民时代的小说,究竟经得起多少细读?
《联合早报》“三人行”栏目邀请台湾作家张遇、香港作家孔惠瑜,与记者一同对读此书。铁路的沿线风景由谁观看?食物的多元风味由谁品尝?爱情的权力叙事由谁讲述?这是三人阅读时反复触及的问题。
每一章以菜肴命名
三人都承认,这是一部很容易读的小说。每一章都以一道菜命名,从开篇的瓜子,一路吃到宴席散后的菜尾汤。读者在火车的轰隆声里往南走,地名、物产和历史掌故也随之铺展开来。
张遇和杨双子是台中同乡,书中的菜让他想起童年。他小时候吃过菜尾汤,但把它比作“台湾版佛跳墙”,并不妥帖。他最欣赏开篇的瓜子,“嗑开硬壳,像要一探究竟,可读到最后,青山对这颗瓜子仍似懂非懂。”在他看来,这些菜本可以和故事扣得更紧,现在却常像穿插进来的知识条目。
孔惠瑜肯定作者写食物而不写铁路。铁路是看得见的殖民建设,饮食里的权力落差却更难察觉。问题是,每当青山意识到王千鹤身为被殖民者的处境,或两人起了冲突,笔锋就转回吃食,思考停在半途。“就算把那些百科全书式的描写全删掉,食物的功能也还在,那这些描写的作用在哪里?”她追问,历史的厚度靠资料堆砌,还是靠对历史本身的思考?
食物是主角交换童年的方式,饮食品味交代了一个人的背景阶级,西洋和当地料理的融合,代表了复杂的认同,彼此也能从餐桌回忆理解对方。三人行最推崇咸蛋糕:外层是从日本传来的糕点形式,内馅却是台湾的咸香,是全书处理得最好的隐喻。
比起吃了什么,孔惠瑜还在意谁在做饭。王千鹤规划行程,打点一切,但抽掉爱情隐喻,剩下的仍是照料者与被照料者,“不过是男主外、女主内,换成了内地人主外、本岛人主内”。她读到的,仍是不平等的权力关系。
百合与权力
“杨双子”原是双胞胎姐妹杨若慈、杨若晖共用的笔名。妹妹杨若晖生前研究台湾动漫画里的百合文化,2015年因乳癌病逝后,姐姐杨若慈沿用这个名字继续写作。《台湾漫游录》自称“历史百合”,写两个女人的靠近,也写她们之间跨越不了的身份距离。
爱情能带来平等吗?张遇读到前三分之二,“一直有一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感觉”。青山连王千鹤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劝她别结婚,跟自己回九州。他想起英国作家福斯特的《印度之旅》:英国女子想看“真正的印度”,却没问过谁有资格决定印度的模样。常年旅行的他说,善意能拉近旅人与当地人,却抹不去生活经验的差距。
孔惠瑜也提出,“历史百合”有没有带来另一种看历史的眼光。“书中三对同性组合都是一高一矮、一强一弱,更像百合小说借了一段历史当背景。”
“伪翻译”的文学游戏
2020年春山出版社推出《录》时,虚构的日本作家青山千鹤子挂在作者栏,杨双子以“译者”身份现身,序、跋和后记也一起玩“伪译作”的游戏。有读者以为买到的是日治时期的游记,读完直呼“被骗”。
孔惠瑜由此想起意大利作家艾柯的《玫瑰的名字》,小说同样假托为一份古老手稿的译本。春山出版社总编辑庄瑞琳曾说,艾柯捏造手稿,杨双子捏造身份,更进一步。孔惠瑜认为技巧没有高下,要看是否有效。在她看来,《录》的序把话说得太早太满,正文又借湾生角色美岛之口点破青山的傲慢,“读者仿佛沿着预先画好的路线前进”。
张遇则从历史着眼。1938年正是皇民化时期,街头本该是征兵与物资紧缺,书中人却一路吃喝,确实有美化殖民之嫌,“但或许这份明亮正是青山视角的局限。”孔惠瑜说:“如果作者有这个意识,就应该写进序里。”
地方故事获得越来越多的世界目光,两位作家也回望自己熟悉的城市,书写故乡的难处在哪里?孔惠瑜的小说年代越写越早,因为香港不只有粤语,还有潮州话和客家话,要写出语言并存的真实,她只能往回走。张遇想整理自己以“深夜台北”为题写的散文,却发现眼前的城市已与记忆错位,正像书中的台中,究竟是谁的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