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屋,已六年未见。

拆掉改建的消息一传来,家人们连夜收拾,挥别乡镇老屋,搬到市区的商品房去了。改建计划被搁置后,老屋就这么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储存、守护着全家的记忆。我在老屋生活的时间不算长——7岁即离开刺桐之乡,来到四季如夏的狮城。过后的十年间,每每回乡探亲,都能躺上熟悉的床铺,奋笔于亲切的案头,再续童年梦境。大好河山过于遥远,我心灵睡过的地方,还是童年的这座“安全屋”。

此次回归,历经生离死别的我心情沉重。姥姥在数月前撒手人寰,鲜活的音容笑貌化为一张黑白照。神龛桌上那双再也不会阖上的眼,使我萌生重访老屋的念头。

这些年,它还好吗?

老屋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瞬间与记忆中的影像重叠。推开门,尘土味扑鼻而来。走过电瓶车停放处,上台阶走几步,便是姥姥的房间。昏黄的灯光照在古色古香的五斗床上,爱整洁的姥姥对睡了几十年的古董床宝贝至极,从不许别人坐上去,我是唯一的例外。不知姥姥在商品房度过的最后几年里,是否睡得惯新床垫?

姥姥睡了几十年,宝贝至极的五斗床。(陈楠摄)
姥姥睡了几十年,宝贝至极的五斗床。(陈楠摄)

走出姥姥的卧室,前方右手边的储物间,曾是姥姥和老阿姨们的“玩牌俱乐部”。那时正上幼儿园的我化身小探子,随时穿梭在桌底,观察战局。心情随着姥姥的输赢起起伏伏,也是一大趣事。

继续向前,便是厨房,和姥姥并肩坐在小木椅上大口啃甘蔗的画面历历在目。姥姥厨艺精湛,猪舌、猪肺、猪心等内脏是她的拿手菜。食髓知味的我,每年回老家都缠着姥姥“露一手”。而今,厨房残破,人亦入土,焉能不唏嘘嗟叹?

上了二楼,黑色圆桌赫然在目。犹记姥姥健步如飞,绕着黑桌追着我跑了一圈又一圈。桌上的巨大裂痕好比阴阳相隔的距离,是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却阻隔不了思念。那个午后,我还没漂洋过海来到小红点,爸妈都去上班了,我和姥姥独自在家。一直觉得神龛桌上的白玉观音像,眉间点着圆润的朱红,煞是好看,便心血来潮让姥姥帮我“复刻”。于是,诞生了“眉心一点红”的我大口吞咽满煎糕、食物残渣满脸都是,活像只小花猫般的经典照片。

成长是一场回不去的迁徙。时代步履匆匆,沧海桑田,琼楼玉宇会化为断壁残垣,何况是早就风雨飘摇的老屋?我无法勾勒出老屋的魂魄,因为我不够了解它的前世今生,也不够了解姥姥的一生。曾经,我无忧无虑地在这里生活,时间走得极慢。温馨又有些单调的日子好像会永远持续下去。到了某个“临界点”,时光突然狂奔起来,预示着某种“版本更迭”。没有热身就起跑,大有亡命之徒与过去一刀两断的架势。

最后一次见姥姥,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努力睁开无神的双眼,眸中没有丝毫神采。我握着她的手,不知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只记得姥姥的手很软很热,还是小时候抱着我驱赶野猫的温度,如今却连抬起来都费力。弥留之际,姥姥看到的是什么?她未出口的故事,宛若终将变成废墟的老屋,再不见天日,永远尘封。她的魂魄会回到生活了30年的地方吗?

故地追忆故人,为怀旧,也为寻魂。昔时的点滴流入过去的河流,只可远观,再无法踏入。但当思绪回到往日的悲欢,老屋的魂魄便短暂地进入我心中,叮咛我:慢点走,别累着,别摔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