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传遍全世界后,俞立刻奔往晋的家。他大力敲晋的大门,智能大门先是说晋很不舒服需要休息,再又说晋正在工作,叫俞滚回家去。俞叫大门闭嘴,继续用力敲门,足足敲上两分半钟,大门才懒洋洋地解锁、打开。俞的指关节隐隐发胀,他快步走到晋的卧房门前,用力敲门。卧房门很有礼貌地向俞问好。晋从卧房里大喊,叫俞改天再来。俞继续敲门,卧房门却忽然打开了,瑞从卧房里奔了出来。俞不理会瑞,他看见晋在卧房的窗前来回踱步。俞知道晋每次心烦意乱时总会这么来回踱步,晋从前念书时,每次考试前,总会这么做。恍惚间,俞觉得他们仿佛回到了正在念书的中学时期了。俞想进房,晋却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俞推出卧房。俞急急问晋看了新闻了吗,看了吗,晋却忽然对俞大吼,脖子上的青筋吓坏了俞。瑞坐在客厅沙发上啜泣,一台小机器人给瑞端来了一盒纸巾。晋走到瑞面前,轻声对她说,他不管新闻怎么说,他不管法律怎么下定论,他不管全世界怎么想,瑞始终会是他的妻子。俞怒极而笑,俞说新闻已经报道,过去数十年来关于“新生人”究竟是人还是机器的争议,现在终于有定论了,像端这类的“新生人”都是机器人,不能算人类,也无法再继续享有人类的一切权利与权益,这个判决即时生效。瑞哭着说,她是“新生人”没错,但她很清楚自己不是机器人,她不能因为什么无聊的法律或科学家的无理判断而说自己不是人。俞笑说“新生人”在世界各地的医院里被大量培植出来,“新生人”的大脑都由超级电脑输入程序,所以瑞不是人。晋扬起拳头,要俞住嘴。瑞说“新生人”身体里没有任何机器零件,所以不是机器人,“新生人”们几百年来在社会上受尽各种歧视,近几年好不容易终于争取到权益,有的“新生人”甚至被人民拥护成政客,“新生人”是用血汗争取人权的。瑞继续说,她会做梦,她爱着晋,这就是她是人类的最有力证明。晋对瑞说,他感受得到瑞的爱,他可以证明瑞是人类。俞粗脖子大喊,晋,你被骗了,被一台机器骗了。晋也高喊,只有人会欺骗,所以,如果瑞在欺骗他,那也还是证明了瑞是人而不是机器,不是机器,不是机器。俞说机器不会骗人,可是利用机器的人会骗人,瑞骗不骗人并不是重点,总之你和我都被制造“新生人”的那些人骗了。晋捂住脸说,就算被骗,他也会继续爱着瑞。俞失控大笑,俞说是的是的,你的爱总建立在谎言上,现在如是,从前也是。说完,俞一脚踢开那端着纸巾盒的小机器人。小机器人被踢飞,狠狠撞在墙上,直直落到地上,墙被撞破了一个洞,里头的电路板也露出来了。小机器人躺在地上,断手断脚的样子,它开始播放一段古典乐,然后音乐戛然停止,就一动不动了。墙壁内的电路板在闪烁着灯光,墙壁问大家需不需要联络维修人员来维修墙壁。俞对晋说,他如果现在把瑞杀了—— 不,毁坏了—— 在新法律下,俞是不会受法律制裁的。说完,俞朝瑞大步走去。瑞大喊,颤颤巍巍地从沙发站起来。晋猛地扑向俞,两人摔在地上,晋翻身坐在俞的身上,朝俞的鼻梁、双颊、额头、耳朵,用力挥拳猛打。俞的血溅在晋的身上,俞的双眼被血弄得黏糊糊的,俞想起从前念书时,想起他到晋的家里温书,想起两人怎么一起玩闹,想起他们怎么一起躺下,紧紧拥抱。俞想起父母对自己说他们不是俞的亲生父母,俞的父母说,俞是医院里培植出来的“新生人”。俞想到自己的父母骗了他那么多年,俞想到自己骗了晋那么多年,俞想到在新法律下就算晋把他打死了—— 打毁了—— 晋也不会受到法律制裁,于是俞感到很欣慰。

俞不知道晋被瑞拉开了。俞感觉不到瑞在自己身旁蹲下。俞不知道瑞正握着他的头,哭得很悲伤。俞眯着被血粘得黏黏的眼,隐约见到那小机器人躺在墙角下,断手断脚的样子,比他还要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