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2026年10月《文艺城》迎来筑城40年,特别推出“从南洋到新加坡:华文长篇小说经典重读”系列,以新加坡华文小说经典作品为坐标,细读作品,围绕一个文学议题,重新理解新华文学的艺术价值与精神世界。
如果要跟别人讲新加坡华文长篇小说,我不会从原甸、英培安、谢裕民讲起,我会先讲一棵黄槐树,韦晕《浅滩》里的黄槐树。
韦晕的《浅滩》于1959年完稿,1960年首次出版,以李金辉与张铎两条交错的人生线索,描绘日据时期至战后自治、选举浪潮中南洋华人的精神变迁与命运起伏。日据时期,张铎替日军做事,曾经接济过他的陈老木,也受到他的敲诈。他甚至举报了陈老木的外甥赖仁,致使其被捕,后下落不明。战后,张铎靠妻子胡玉英带来的财产做起树胶生意,成了地方富商。他又捐钱办学、救济穷人,准备参加选举,渐渐把自己装扮成人人称赞的“大善人”。然而,他发迹后就开始冷落玉英,迷恋舞女小娜。玉英在孤立与折磨中自缢,张铎则被往日冤魂、现实背叛和死亡恐惧纠缠,最终病发身亡。
张铎的故事线里,几乎没有李金辉的身影,可见这两条线在故事情节上的交织并不紧密。两条故事线就像两根在历史的风中飘摇的水草,被韦晕通过李金辉与陈老木的对话编织在一起。小说的开头,战争已经过去多年。在一座海岸市镇的商会后楼,座办李金辉与老什役陈老木翻看旧物,从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座停摆的挂钟,谈起那些尚未远去的往事。叙述由两人的谈话展开,穿梭于眼前与往事之间,初读时,未免有些跳跃。叙事背景也弥漫一种未定性,韦晕在小说的《前词》中以爱伦坡移置风景、改造树木形象的写法自况,提醒读者,小说中的海岸市镇虽有现实生活的底子,却不能未经考证就与某个实际地点画上等号,理所当然把小说故事发生地点当作马来亚的某个海岸市镇或者新加坡。
给飘摇的水草一个锚点
那么,应该怎样给两株飘摇的水草一个锚点?或者说,作者怎样才能让并不紧密的双线叙事、转换的叙事视角和虚构的场景在文本中立住,以给人真实感呢?不同的作者或许有不同的解法,但在《浅滩》中,在我的阅读体验里,当这棵黄槐树在张铎家旁种下,小说的叙事在我眼前有了真正的锚点。
张铎成为富商后,新建了一栋三层洋楼,把财富、欲望和恐惧一同收了进去。黄槐树就长在这座楼旁。
黄槐树第一次出现时,海风正一阵阵吹来。小说先写,正昌头家的楼房仿佛被吹得摇摇摆摆,又提到咸水芭地的地基不稳,随后才把目光转到屋外。三层小洋楼自然不可能真的摇摆,“只是屋外那株高大的黄槐树不停地摇来摇去。”然而,摇晃的感觉已经留下。张铎住进新楼,地位看似稳固,心里却总有事情悬着。强烈的晚风,吹不走他内心的隐忧。
黄槐树于是有了一个特别的位置。它站在建筑之外,枝叶却能碰到建筑;它属于户外的风与光,声音和影子却不断进入房间。墙壁划出了内外,窗口又让两边彼此相通。张铎可以关门,可以把不愿见的人隔在别处,却无法使屋外的一切都静下来。
韦晕对洋楼内部的安排也很具体。张铎和舞女小娜住在二楼,女佣阿玉的房间靠近二楼客厅,楼下住着黄秘书和树胶店的单身伙计,玉英则如同“阁楼上的疯女人”,被安置在三楼。夜间,楼层之间还有上锁的铁门。张铎因玉英的财产发迹,后来却把她冷落在楼上。小娜占据他身边的位置,又与黄秘书暗通款曲。阿玉在房间与楼层之间往来,照料主人的生活,也看见那些主人不愿正视的事情。楼房越分隔,秘密越多;锁得越严,猜疑反而越深。
而屋外的黄槐树,仿佛也随着穿行内外的风感知着这一切,变得阴阴沉沉。
“窗外的晚霞已经流进屋子里来了。门外的黄槐树枝像阴魂那样,永远拍打着屋角。”这是黄槐树第三次出现在文本里,写到这里,风中的树枝已经变了色彩。“阴魂”既是一个比喻,也与张铎挥之不去的过去相接。他常常梦见一身鲜血的人向自己走来,想起被他出卖的青年,想到那些不愿再想的旧事。有时夜里惊醒,屋外又传来声音:
“夜风沙沙的敲着窗扉,那株黄槐树的叶子更有劲的拍打着墙角了,教张铎想到背后有很多人跟着自己。”从树叶到阴魂缠绕,中间并不需要真的出现一个鬼。只要张铎心里有鬼,听见声音,往事便能自己找上门来。
韦晕也没有让黄槐树只属于张铎的恐惧。玉英向阿玉说起自己的身世时,树也同样在屋外响着。她是一个自幼被卖、辗转流落的女人,一生依附别人生活,到了有着三层洋楼的家里,仍旧无处安顿。“屋外那株黄槐树,给风吹着,把墙角打得劈劈拍拍在响。”紧接着,小说把残阳照入的房子比作“十五世纪的欧洲古堡”。这座靠玉英带来的财产撑起的家,此刻显得阴森而陌生,她在其中却得不到庇护。
玉英自缢后,阿玉想到自己的薄命也与她缠在一起,忍不住哭喊“大娘”。这时“斜阳下的黄槐树不停地拍打着正昌大厦的屋,像拍着这两个女人的心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很多贪婪怯懦的商人张铎,很多飘零无助的夫人玉英,有很多淳朴厚道的女佣阿玉,也有很多在海边的三层小洋楼。但只有这一棵与洋楼、与楼内人物的命运与情绪共振的黄槐树。当这棵黄槐树在小说里反复出现,你会逐渐相信,在马来亚的某个角落有这样一栋种着黄槐树的小洋楼,相信里面住着一个靠投机与伤害他人发迹,又被自己的过去纠缠的张铎。于是围绕他的人生出现的人物和故事,哪怕只是与他有过微弱交集的李金辉的故事线,都变得清晰、真实了起来。
因为,在虚构的小说里,真实不重要,真实感才重要。甚至,这棵黄槐树也未必有一种现实中的树与它对应。毕竟,韦晕在《前词》里说:“我的写背景时的态度,有点跟爱伦坡写《金甲虫》时一样,把萨拉加多附近的高地地带的风景的一部份搬到南加罗莱纳州海岸附近来充当背景的一角,同时又把生在这个‘虚构’的百合树当作摹仿写生,当作故事里的槲树的变形。这是我写这篇小说里的题材和场景的一种手法。”
因而《浅滩》没有细写黄槐的叶形,也没有仔细交代它怎样开花结果。描写更着重于树与房子之间的距离,枝叶怎样触到墙,影子怎样落进窗口,屋里的人又在什么时刻听见这些声音。这棵黄槐树不必是植物学意义上的黄槐树,它早已被作者赋予了独一无二的叙事意义与情感价值,使这棵黄槐树区别于世界上任何其他的黄槐树,成为了一个文学意象。
到张铎病重时,他已经渐渐失去对这座房子的支配。产业被转到了小娜名下,身边的人各有盘算。他躺着,听他们说话,知道他们盼着什么,却无力阻止。在昏沉的视线里,黄橙橙的斜阳、飘动的黄槐树影,与屋里的人影混在一起。昔日被他害过的人和眼前觊觎他财产的人,都像鬼魂。
这时黄槐树最后一次出现,小说终于写到它的花:
“窗外的残阳,还没有消逝尽,那黄槐的影子,黄岑岑的花穗,还轻轻拍着墙角。”
从“劈劈拍拍”到“轻轻拍着”,声音低了下去。黄槐树仿佛不再被世界的风和屋内的人心善恶裹挟。叙述此刻才让我们看见它的花,也让它显露出人物悲剧之外的生命力。
树木带着人的神情
从这棵黄槐树望出去,还能看见其他新加坡华文小说中的树木。它们有时裹上人的情绪,有时牵引人物的视线与脚步,使空间有了不同的意味。
原甸写《活祭》时会让树木带着人的神情。小说以一场群众大会散场后的情景开篇。已是凌晨三四点,参加集会的人陆续离开,草场上只剩散落的报纸、传单和标语碎布,被海风卷得四处翻滚。雨树和木麻黄也仿佛疲倦了,白天还“放肆地摊开手脚”,此刻却“瑟缩蜷敛着,拉黑着脸”。最后离开的几个人沉默地走着,脚步沉重,仿佛脚踝上拖着铁链。随后,同行者之间的一场争论,才说出了这份疲惫背后的疑问:他们接连参加不同地点的群众大会,见到的却总是同一批知识分子;他们满怀热情地为民众奔走,究竟有多少民众真正参与其中?树木、冷风、满地残纸和迟缓的脚步,共同把散场后的草场写成了一个热情消退、疑虑浮现的地方。人物尚未说出口的失落,读者已经从周围的景象中感受到了。
同样是木麻黄,在英培安的《画室》里会以不同的作用出现:
“他们的眼光,偶尔飘向不远处的一棵木麻黄那儿: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正绕着那棵树喧哗。”
咖啡店里思贤和宁芳同桌吃早餐,却都不说话,连目光也很少相遇。这棵木麻黄为两人无处安放的目光提供了落点。他们坐在同一张桌旁,却很少看向对方,眼前的距离很近,关系却像陌生人。树旁的孩子绕着树喧哗,桌边的两人则沉默不语;一处热闹,一处冷清,由他们偶尔飘过去的目光连接起来。作者不必立即解释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通过座位、视线和远处的动静,便让读者感到他们相处时的隔膜。植物在这里不仅营造气氛,也参与了人物关系的呈现。
《画室》里的木麻黄接住了人物回避彼此的目光,谢裕民《M40》中的老树,则把一个中年人的目光引回童年。小说中的“你”刚过四十岁,梦里反复出现大水沟和一棵老树。小时候,大水沟是独自消磨时光的去处,老树则是辨认家的标记。多年后重返旧地,菜园已经变成组屋,眼前的街道与记忆里的道路时而重叠,时而错开,熟悉的地方反而让人失去方向。
直到小说结尾,“你”沿着水道与支流漫步,才意外看见那棵老树。为了看清楚,“你”涉水走到没有树丛遮挡的河堤,然后坐下来,慢慢环视四周,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树上。作者写道:“老树其实一直在那儿,是老家的地标,高高地耸立于村里众锌板屋、阿答屋与农地之上。小时候不管跑到哪里玩,看到老树就知道快到家了。”一棵仍然站立的树,使已经消失的房屋、农地和童年的活动范围重新有了位置。老树标示着眼前的方向,也让旧日的生活在改变了的环境中再次浮现。只是,认出了回家的标记,并不意味着还能回到从前的家;小说停在这次遥望,把重逢的欣喜与物是人非的怅惘,一同留在树下。
从《浅滩》的黄槐树,到《活祭》草场上的雨树、木麻黄,再到《画室》中两人望向的树和《M40》里指认旧家的老树,植物让小说中的空间有了不同的意味。它们承接情绪,牵引视线,也锚定记忆。而顺着枝叶与树影看过去,还有窗户、房门、楼梯、街道和水沟。谁能自由出入,谁被隔在楼上,谁与谁近在咫尺却无话可说,谁认得归途却回不到旧日,都在这些具体的安排中显露出来。
空间绝不是小说中人物活动的背景板,空间里的植物也不是。空间塑造人物的性格、关系、行动与命运,是人物命运的地形;人物的居住、来往与离去,又不断赋予空间新的意义,改变其中的秩序。读罢一本小说,读者未必记得小说空间的完整格局,却可能长久记得某扇紧闭的门,或窗外枝叶拍墙的声音。一棵黄槐树,就这样把我们带进一座房子,观看屋中人跌宕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