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如切加美路（Carpmael Road）拐进去，一座娘惹家庙静静燃着香火。几十年前，主持家庙的通灵者“金蒂”来自福建金门，和附近的娘惹往来渐久，也穿起纱笼卡峇雅（Kebaya），拥有多元信仰。
站在这座神秘的有地住宅前，26岁的克里斯（Krisada Virabhak）说起家族往事。他朝后巷另一头一指：“我们家以前就住在那里，听外婆说，这一带有很多八卦怪谈。”他在彭尼华德路（Pennefather Road）的老屋，曾与这座家庙共用同一条后巷。外婆张碧娘在这里长大，念的是许多娘惹都上过的加东圣婴女校。
克里斯操着一口流利的华语，但他成长于一个“混搭”的土生华人家庭。他的外婆家较为传统，信奉民间信仰与佛道教，奶奶家族则是基督徒土生华人。这份丰富的家庭文化，是新加坡峇峇娘惹兼容信仰的缩影，也在10年前触动了年仅16岁的克里斯。
2016年，克里斯开设Instagram账号all.things.peranakan，记录娘惹特色食物、民俗和长辈的故事。如今，他是新加坡管理大学商学院大四的学生。克里斯告诉《联合早报》：“我不是土生华人的代言人，我只想把家里做得到的东西分享出来，存档奶奶和外婆的家族记忆。”
从一份作业追溯家族史
一切要从10年前的一份家庭作业说起。那年，学校要求学生追溯家族史，克里斯回家问外婆：“我们的祖先从哪里来？”外婆答不上来。土生华人家族的往事大多口耳相传，鲜有文字记录，历史追溯意识也比较薄弱。可一旦问起节日习俗与家常菜肴，克里斯的外婆却能如数家珍。
与此同时，克里斯发现，身边同龄的土生华人朋友几乎不再庆祝传统节日，也不知道经典菜肴怎么做。他意识到，这些文化正在悄悄流失，而最直接的保存方式，就是从日常美食和家族传统做起。
复原娘惹菜的味道，也是在复苏历史的“味觉”。克里斯说：“我们家有默契的分工，外婆口述旧时食谱，我下厨，母亲试味。她会一边尝，一边回想小时候的味道，说‘应该多一点糖’‘应该多一点盐’。”
在所有菜式中，克里斯直言最难的是娘惹粽：“一部分糯米要用蝶豆花染成蓝色，馅料除了猪肉，还有冬瓜糖和芫荽粉，甜咸交织。从泡米、煮花到包扎，一批往往要忙上近两天。”他对芫荽粉格外执着，坚持自己洗、晒、炒、磨。10年下来，他包了上千个娘惹粽，也把制作视频放上网络平台。
一个家包含几种信仰
说起娘惹，外界的印象多停留在叻沙和卡峇雅。2024年，卡峇雅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克里斯想记录的，是这些符号背后的“为什么”。
土生华人的源头，大多可追溯到15世纪的马六甲。南来的福建、广东商人与当地女子通婚，后代男称峇峇，女称娘惹。华人习俗、马来生活与英殖民教育层层交叠，信仰也随之交融。
克里斯的家族便是例证。他外公的祖母是一名通灵者，在如切欧南路（Onan Road）的家中供奉“拿督奶奶”。当时每逢星期四晚上，街坊便带着病痛、厄运或生意上的难题登门求助，她则用银刀切开青柠占卜，再让对方以青柠和鲜花沐浴，驱邪转运。
这种兼容并蓄的信仰，也传到了下一代。克里斯的外公既是大圣爷的义子，又信奉印度灵修导师赛巴巴，还会跟着义兄弟上圣家堂。克里斯回忆，“我奶奶一家都会上教堂。当年许多峇峇娘惹与英国人往来，进入教会学校改信基督教，但家中依然保留着祖先的神龛。”
全家只有他会说华语
作为全家唯一会说华语的人，克里斯并不觉得孤单，反而想借此更了解自己的来处。这几年，他常走访如切一带的佛教会，以及福建、潮州人的庙宇，向斋姑和庙祝请教，追寻先辈的足迹，被不少人笑称为“小老人”。
问得越多，他越相信：“文化一直在变，我们传承的并不是僵化的传统。”他以正月初九拜天公为例，有人坚持供桌上不能少了甘蔗。“但如果因为没有甘蔗，就不拜天公，连这个传统也失去了，是不是更不好？”
在他看来，明白供品的意义，比凑齐供品更要紧。几年前开始茹素后，克里斯便把外婆的荤菜改成素食。“这其实有迹可循，从前不少娘惹在初一和十五吃斋。我可以接受、可以做得到的传统，才能更好地在我们这一代延续。”
10年间，他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刻。“有时候我也不想做账号了，但我知道有人在等我的贴文，就坚持了下去。”他的评论区不只本地观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泰国的网友纷纷留言，补上当地相似的菜肴做法，让克里斯看见了真实的土生华人网络。
2022年，克里斯的外婆离世。他把外婆讲过的故事转述给母亲，母亲再补上自己记得的那一半，他们的记忆就这样在一家人之间流动。克里斯目前也考虑把多年所得出成书，或者用更流行的短视频形式介绍给公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