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书店墙上的老照片。(陈默汎摄)
东方书店墙上的老照片。(陈默汎摄)

总觉得我上辈子来过昆明。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生生世世、隐隐约约、恍恍惚惚的。这样的感觉,一半来自汪曾祺(1920-1997)。

还是亲切地唤他汪老吧。

汪老是江苏高邮人,昆明是他青年时求学的地方。他在昆明度过的七年(1939-1946),记下市井人情、花果饮食,还有那些可可爱爱的师友情谊,每粒字都有光有影、有饭有香。

我循着文字去昆明。

初来乍到,最想去的便是翠湖,还特意选了一家面向翠湖的酒店。

翠湖的水是活水,雨季不会水漫金山,也不会水瘦如线。湖水浅不过腰,老昆明人笑言:“没有人会到翠湖自杀。”

有次起得早,到翠湖公园遛弯儿。有个拉小提琴的年轻人,歪七扭八的琴声,像一只被硬生生扯上树的猪;还有一头白发的老人拎着小喇叭,对着满池荷花指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大家自得其乐做着自己的事,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与翠湖进行光合作用。

“然而说到翠湖,这个比喻还是躲不开。只能说:翠湖是昆明的眼睛。有什么办法呢,因为它非常贴切。”——汪曾祺《翠湖心影》

湖边有座像道观的图书馆,环境清幽,侧院种满白茶花。当时学校还没开学,他几乎天天泡在这“花天书地”里。

汪老后来回忆,这里的借书方式很有意思。藏书都在楼上,楼板凿了个长方形的洞,用绳索吊着一块木盘。借书人填好书单后,放进木盘,再拉一下铃铛。“当啷当啷”,木盘晃晃悠悠地升上楼去。过一会儿,楼上铃声又响,木盘载着书,慢慢地降下来。这样古老的借书方式,汪老说,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翠湖图书馆后来变成云南省图书馆,又因城市建设而被铲平。肉身虽已消散,但“当啷当啷”却还在文字里余音缭绕。

翠湖是一片湖,也是一条路。

从翠湖西门出来,一头便扎进文林街。这里曾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路两旁是梧桐树。别走太快,不然会错过大象、橡皮和纸布石书店。这三家风格迥异的独立书店,门脸不大,却也别有洞天。我喜欢在这里翻云南作家的书,这是了解一个地方最快的方式。

沿路还有咖啡馆、小酒馆,随便找家门口有梧桐树荫的坐下,喝口透心凉的木瓜水,风在手边,心是薄薄一片云,快乐似神仙。

吃了一碗豆花米线,配上红油的辣、黑酱的甜、冬菜的咸、豆花的嫩、花生的香、韭菜的鲜。拌匀后,嘬嘬溜溜,热热闹闹。

继续走。

离翠湖不远,有一条更窄、更安静的坡路,叫“先生坡”。

明清科举时期,云南各地秀才都要来此赶考,他们通常在坡旁的驿馆歇脚。秀才以前也被称为“先生”,这些秀才在坡上来来回回地走,便有了先生坡这个名字。

这名字取得真好。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一群读书人走过的坡,就这样叫了几百年。

先生坡短短百余米,蜿蜒清瘦。“之乎者也”早已被吹散,但它依然是昆明九巷十三坡最有名气的存在。如果把翠湖比作城市的肚脐眼,辐射开来还有沈官坡、北仓坡、贡院坡、丁字坡、小吉坡、西仓坡、荩忠寺坡、学院坡、篦子坡、永宁宫坡、牛角坡、熟皮坡,还有登华街、黄公东街、钱局街。光是念出这些名字,便能感受旧时昆明的样子,各有烟火。

绕了一圈又回到翠湖。

看过不少的湖,但像翠湖这样的位置并不多。在车水马龙的闹市,藏着这样一个林木幽深、湖光潋滟的园湖。翠湖周围适合漫步,咖啡馆、面包店、酒吧、书店,人事有代谢,唯翠湖还是翠湖。往来成古今,对昆明人来说,翠湖是一个安然、怡然、悠然、淡然、浑然的地方。

我喜欢走路,昆明适合走路。

往翠湖西北方向走约500米,穿过几条老街旧巷,便到了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简称西南联大)的旧址,就在如今的云南师范大学校园内。

汪老是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的学生。读书五年,教书两年,除了家乡江苏高邮和北京,昆明是他一生停留最久的地方之一。

汪老说过,没有西南联大的七年经历,他恐怕不会成为作家。

“这是一座战时的、临时性的大学,但却是一个产生天才,影响深远,可以彪炳于世界大学之林,与牛津、剑桥、哈佛、耶鲁平列而无愧色的,窳陋而辉煌的,奇迹一样的,“空前绝后”的大学。” ——汪曾祺《七载云烟》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在日寇的烽火下,平津相继沦陷。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被迫南迁,先在长沙组成临时大学,翌年迁往昆明,合并为西南联大。

三所顶尖大学,一群教授,几千名学生,在战乱中搬到昆明,继续教书读书。朱自清、闻一多、沈从文、陈寅恪……这些在文学史、学术史上名声响当当的人物,都曾在这里执教。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也曾参与联大校舍的设计工作。

我一直对西南联大的课堂很好奇。

据汪老回忆,性格刚烈的闻一多教楚辞、唐诗、古代神话。他对美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讲课时,思想、逻辑、才华,都有一种美。沈从文则不同。他教写作,写的比说的多,讲课从不引经据典,凭自己的直觉说话,讲得很诚恳,甚至有点天真。

西南联大中文系多数教授讲课很随性,但朱自清例外。他教宋诗比较严,要交读书笔记、背书,还要考试,小考、大考。汪老不喜朱自清的上课方式,经常逃课。

汪老的儿子汪朗记述,父亲年轻时文采拔尖,深受闻一多与沈从文喜爱,却也不是个听话、循规蹈矩的学生,还时常睡懒觉而缺课。当时中文系主任罗常培想推荐他给朱自清当助教,结果遭到拒绝。

朱自清的理由是:连我的课都不上,还想当我的助教?

西南联大的可贵,是自由的学术风气。老师上课怎么上、怎么讲,学生怎么选课都有相当大的自由;师生论道,随处可见。很难想象,在日军空袭的威胁下,吃不饱穿不暖,依然有一群人追求真理与智慧。

如今,旧址上还保留着一间西南联大的教室,并注明建于1939年10月,长16米、宽5.8米。屋顶用铁皮遮挡雨水,墙是土墙,窗是凿出的方洞。

我想象下雨时,铁皮屋顶被雨水打得乒乓作响,掩去了先生讲课的声音。铁皮有孔,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学生望向窗外出神。那些充满才气的脸,在清脆的雨声中闪着思索的光。

我感觉自己就是那片铁皮、那场雨、那张桌子。

教室隔壁是一座博物馆,记录着西南联大办学八年的岁月。从三校南迁,一直到抗战结束、三校北返,玻璃柜里摆着毕业证书、课表、手稿、照片、行装。

我站了许久。

尤其喜欢看那些师生的黑白合影。大多数人都很年轻,他们穿着朴素的长衫,有的神情严肃,有的眉眼灿烂。他们不会知道多年后,会有个陌生人站在这里,仔细端详他们的脸。

这是一座书声琅琅的碑。

从清澈到迟暮,是时代远去的幻影。但在西南联大的深处,却也是永远鲜活的一天。如果读书有天堂,大概便是西南联大的样子。

一座城市有了历史,便有了属于它的气质。在我看来,昆明是一座有书卷气的文学之城,这里有不少新潮的独立书店。但如果谈到书香往事,东方书店肯定是绕不开的。它就在文明街52号,距离西南联大旧址不远。

1926年,胡适的学生王嗣顺创办东方书店。后来,随着西南联大师生来到昆明,这里也成了谈文学、聊人生的精神庇护所。

汪老是这里的常客。

没钱的时候,他拿着英文字典变卖给书店,换一顿包子或米线。百年后,我看见书店门前那块旧地砖,想到自己与那些文豪站在同一个地方,心里便止不住地激动。

“昆明的旧书店集中在文明街。街北头路西有几家旧书店。东方书店的书很多,新的旧的都有,我们常去那里站着看书,一看就是半天。”——汪曾祺《读廉价的书》

红漆木门,黑底金字的牌匾,一道沉稳的结界,将吵吵闹闹的大街隔绝。我喜欢挂在门前那句: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这话出自清代嘉庆年间状元、礼部尚书姚文田的家训名联。

书店有两层。一楼是收银台、咖啡甜品和文创商品。通往二楼的是一道复古的螺旋楼梯,有林徽因、汪曾祺的书房可参观。

这里还有书信、随笔和一些只供店内阅读的旧书。靠窗有桌椅,不赶时间的话,坐上半天确实也是可以的。

我喜欢这样的书店。它不急着让你买书,慢慢翻,慢慢看,看到喜欢的段落,停下,想一想。

书店有自己的偏爱和洁癖。它对选书的原则是:成功励志不卖,心灵鸡汤不卖,成仙修道不卖,养生保健不卖,发财宝典不卖,禁闻野史不卖,算命卜卦不卖,厚黑谋略不卖。

书籍分类也很有意思:“民国风度”,讲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士人风骨”,收录那些已经绝版或不易寻得的旧书。云南风土、经典文学、学术著作、人物传记,各有位置。

今天的东方书店,自然已不是汪老当年站着看书的书店。不论时代换了多少人,唯有读书这件事,依旧是人间好事。

我坐在临窗的位子,看见尘埃在光中浮动。想起汪老的前半生:抗战、流亡、劳动改造。他不否认苦难,也不刻意渲染苦难,只是把善的目光留给花草、食物、街巷、普通人。生活再苦,到了汪老的笔下,也能啜出一口香甜。

忽然理解,乐观主义的人,从不给自己的痛苦套上时间和解释。就算世界关掉了灯,心里也总有一处亮着。

从翠湖到西南联大,再到东方书店。汪老走过的昆明,我终究无法抵达。但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