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组屋区广场地面层、靠近厕所尽头的那间按摩养生馆,来了一个手艺极佳的按摩师傅。老黄去过几次后,见人就说:“一定要找钟桂,简直像——逍遥游。”

“逍遥游?”我失笑,认为他在夸张。那天正好去逛广场,便循着他说的方向找去。人潮从大厅和两侧的玻璃门涌入,热闹止于中段,越往深处走就越少人,那家店就蜷在最末端。

招牌堂而皇之地挂着:逍遥养生馆。我向柜台报了钟桂的名字。

等候时,拿起桌上一本剪报簿随手一翻,去年早报的副刊专题《新马通勤族的一天》便映入眼帘:照片里钟桂骑着摩托车,背景是凌晨的新柔长堤,灯火绵延入雾。报道说她每日往返长堤,风雨无阻。我正要细看,钟桂已在门边轻声唤我。

更衣后,我伏在床上,听她平静地问我想要的力道。她的手落下来轻探,再稳压,指节起伏间自有章法。她诱敌深入,只在指尖耐心围困,仿佛熟知暗巷的猎手,让体内那些潜伏的阴影自己现形。每一处僵硬,都被她用指腹徐徐揉开——那是对隐匿之物的触摸:它们蜷在筋膜深处,缠着骨头,附着神经,无声啃噬着人的元气。

我不自觉说起工作的重压与长久的失眠,总觉得每天都在应付,却不知道在应付什么;醒着累,睡着也累。她不插话,只在触及结节处略略一顿,手下重一分,又松一分。那些郁结竟像被冥冥中的一只手,精准地拎住了后颈,挣动几下,便顺着她掌心的去势,逐寸被揪出来。她的指尖突然重重一按,我打了个寒战,感到身边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旋即烟雾般散开。体内某种沉甸甸、黏糊糊、盘踞多年的晦气,正被她一寸一寸地剥离,押送至体外。

“好像体内的妖魔真的被赶走了!”我忍不住开口。

钟桂轻轻地“嗯”了一声:“上个月有个银行经理,时不时做噩梦,梦见自己被锁在保险箱里。来了三次后,她说梦消失了。”

她未曾停手,接着说:“还有个司机,总觉得后背压着一座山,喘不过气。我替他疏筋时,能摸到肩胛骨下一团东西——硬的,像石头,又像有呼吸的执念。按到一半,他突然浑身发抖,说感到有东西从体内爬出,接着他眼眶一红,想起父亲临终前没能跟他见最后一面。”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天,我也跟着流泪!心事卡在身体里太久,比病还难医。”

她的手始终不曾停歇,温柔而笃定,将每一桩不该背负的重担找出来,一一拽出。那些焦虑、愤懑、委屈、不甘,种种淤积的情绪,此刻仿佛都有了形状——被她的指尖逼到角落,无处可藏,只得灰溜溜地撤离。

我问:“你做这行多久了?”

“五年。”她说,“每天清晨五点起身,从新山骑摩托过长堤,夜里打烊再骑回去。”

我想起方才那篇报道,问道:“不累吗?”

“习惯了就好。”她笑了笑:“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东西。我帮他们卸一些,自己的也就不觉得重了。”

将近收尾时,她的手法变得更轻,好比在抚平最后一道褶皱。我感到四肢渐渐失重,呼吸变得悠长而绵密,宛如整个人被轻轻托起,悬浮在半空。闭着眼,我恍惚觉得有一团黑影从身体里飘出,在空中抖了抖,便无声散去。身体像是透明的,心事也随之淡去。

起身时,镜中的自己面色柔和,眼里有光。走到柜台结账, 那本剪报簿摊在贴有褪色旧照的那一页:两个男子盘腿端坐在神坛前,面容肃穆,桌上摆着香炉与供品。

钟桂接过钞票,说:“那是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巫师。小时候常看他们替人收惊、驱邪,说人身上有时会卡着看不见的东西,得用对的方法请走。”

她把找零递给我,语气平静:“后来我想,按摩也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他们用符咒,我用手。”

我一怔。她已经转身去迎下一位客人。

走出养生馆,我回头再看那招牌:“逍遥”二字被灯光照得通透明亮。我终于明白老黄口中的“逍遥游”—— 那是有人用手艺,耐心将体内执念逐出之后,所留下的,是片刻身轻如燕,以及与自身温柔和解的可能。

只是我未曾想到,那双手的背后,原来流淌着另一种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