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晚,总少不了些声响:地铁末班的轰鸣,闹钟冗长的滴答,卫生间折叠门开关对称的吱呀,还有卧室锁舌按下时,穿透夜幕的回响。

(二)

天亮之前太安静了,这让我担心自己会睡到很迟。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是家里第一个起身,先到楼下组屋花园慢走一圈,回来时,儿子和孙子也从房间出来了。不久,儿子会拉着孙子向我挥挥手,对面房间的阿姨会带孙子去幼儿园。

阿姨人不错,每天送孙子去幼儿园,晚上再接他回家。家里不少事,也都是她在做。别看她皮肤有点黑,做起事来比我年轻时还快。只是我耳朵不好,和她说话时,常常要她重复几遍。可这样,我也多是靠着比比划划和她沟通。  

儿子出门前,总要告诉我冰箱里有他们买好的虾、肉、鸡蛋和菜。儿子年龄也不小了,要在外面忙,又顾着家里,我经常提醒他:“要吃好,照顾好自己!”还不忘加一句:“记得把家里女主人带回来。”

前一阵子,佳宁把儿子他爸爸留下来的戒指弄丢了,我的话多了一点,她回了娘家。现在,儿子每天一个人出门,很晚才回来,我心里总是放不下。

(三)

白天,家里只有我自己。收拾完,我会去地铁站那里的超市走走。小红辣椒一直是我的最爱,我会经常买些回家,分一些放到冰箱里,剩下的放到厨房的垃圾袋旁和我的房间里。

以前,我常去巴刹,和卖菜安娣、卖肉安哥说上几句。遇到认识的人,还会和他们分享一下哪家的菜新鲜,哪家买东西会送香菜、班兰叶和咖喱叶。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巴刹对我来说好像远了些,超市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超市货架间,有着熟悉又陌生的商品;排队结账时,前后也有不少看上去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现在的人们都顶着一张手机屏幕一样专注的面孔,我在巴刹那些已经习惯了的微笑和问好,在这里好像也没了去处。

(四)

地铁正快速向前。

此刻,儿子带着我和孙子,还有阿姨,坐在从医院回家的地铁上。

起初,我还以为儿子做工太辛苦、生了病要去看医生,后来才知道是他们带我来的。儿子小时候常生病,每次都是我陪他。现在,换作他陪我了。

医院里的老医生慈眉善目的,却喜欢问个不停。他总是让我先重复问题,等我回答后,他要么会缓缓点点头,要么会皱皱眉,再到电脑那边敲打一阵。我现在只是偶尔找手机、找钥匙的时候,需要多花些时间,我没觉得这有什么。而且,医生还问到家里人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像儿子和家里阿姨最近靠得有些近、偶尔挤眉弄眼的事,我一直看在眼里,今天就正好说一说。

一出地铁站,我就拉着儿子走在后面。

“少全啊,上次佳宁走了之后,我就再没见到她。你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儿子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多,我没听清楚。

“少全啊,我记得佳宁的个子和家里阿姨差不多高,年龄也差不多,就是皮肤白一些。”我停了一下,“你去帮我跟她认个错,接她回来。再怎样,你们也总得过下去吧。”

儿子听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上去有些着急。他用手指指前面,拉着我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孙子和阿姨。他努力说着什么,又从阿姨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卡。我看到上面有“林佳宁”三个字和一张肤色白皙的头像。我皱了皱眉,又看了看那张卡,是佳宁又把什么卡弄丢了吗?佳宁这孩子手脚麻利,就是有时不够细心。

正说着,阿姨抱起了有些不耐烦的孙子,她抬起的手上有枚戒指在我的视线里一闪而过。那枚戒指看上去有些旧,有些黑。一瞬间,我像是被东西碰到了。可是,却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

她站在那里,望着佳宁,眼神空洞。

她的身躯显得更加瘦小了,手在微微颤动着。

我拉起她们向家里走去。我的一只手很轻,一只手很重。

一切继续。

有些声响,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