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欢星期天。
他住在五楼。房间正下方是咖啡店,炒粿条起锅时的油香、西餐摊位炸鸡的肉香、咖啡乌的苦香,在空气里融合,慢慢向上散开。再过去一点是游乐场,孩子的欢快笑声夹着父母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传来,人站在窗边,只是接住一点余音和余味,既有宁静感,又不会脱离生活气息,五楼的距离,他觉得刚刚好。
走出房间,风扇在客厅里咯咯转着。电视开着Netflix,却播着一部80年代的连续剧,男子和女儿被一群神秘的蝴蝶追逐,大概是Anisah出门前替妈选的。电视声量开得很大,应该也是Anisah调的,她知道妈耳背。妈正坐在按摩椅上,眼睛盯着荧幕,目光却是空的。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11点。
把Anisah准备好的粥热了,他端出来,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喂她。她吃得很慢,有些流出来,他用湿纸巾轻轻帮她擦干净。才吃几口,她就摇头不想吃了。医生说,你妈妈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她,但要多带她下楼,晒太阳,跟人说说话,能延缓退化。妈独立惯了,不想坐轮椅,觉得被人推来推去很别扭,后来她情况恶化,连他也不认得了,他和Anisah也要哄她,她才愿意坐上轮椅,再由Anisah推她下楼走走。而他,是那个站在窗边往下看的人,妈坐在树荫下,看着游乐场的孩子玩,目光一样是空的。
以前的星期天更难熬。
她得病初期,神智还很清楚,会指挥,会训斥,要他做这个,做那个,他受不了就顶嘴,不然就冷战。两人被困在一间不大不小的组屋里,谁也躲不开谁。
现在她很少说话了,但星期天还是星期天。星期天Anisah放假,家里只有他和她。
他也曾努力过,但每次想带她下楼,只要轮椅一靠近,她就会缩脚皱眉,好不容易让她坐上轮椅,她却全程黑脸。
几次下来,他也心累,星期天就让她看电视,带她上厕所,服侍她吃饭,这样就够了。
他回房,继续回复工作email,巴士维修组的同事向他这个组长汇报:哪辆车做了检查,哪个发动机换了刹车片,他快速敲出回复,做了二十多年,他是这行的老手了。
又看了一会儿社交媒体,喝完咖啡,他拿着杯子走出去。
他刚刚太专注回复email,没发现客厅变安静了。Netflix停在一个画面——Are you still watching?
他拿起遥控器,原本想按“继续”,手却停住了。妈依旧盯着荧幕,一动不动。他叹口气,把电视关掉,然后把靠在墙边的轮椅打开,推到她面前。妈看着轮椅,皱眉,却没有拒绝。他扶她坐上,帮她穿上灰色拖鞋,她轻轻一摇,拖鞋掉了;再穿好,她又一摇。他明白,这是她的小抗议,正苦恼时,脑海忽然闪过某个画面。
或许可行。
他走进储物室,从最上层的纸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双桃红色洞洞鞋,有点褪色了,毕竟是七八年前买的东西。他仔细检查,一两个洞的边缘裂开了,但还能穿,职业病,他喜欢凡事先评估风险。他拿着鞋走回客厅,用湿纸巾擦拭上面的灰尘,然后把鞋子摆在妈面前。
她看到鞋,眼睛忽然有了焦点。他趁机托起她的脚,右脚先,套进去。她自己动了动脚趾,找位置,左脚,也套进去。
他推着轮椅出门,进电梯。电梯在一楼停下,马来邻居Mina站在外面。
“Eh Auntie,go downstairs ah?Wah,your shoe pretty leh!”
妈原本没反应,看到她指着洞洞鞋,得意晃了晃脚。
把妈推到游乐场旁,她脚上摇晃着,时不时低头查着洞洞鞋,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以前她买这双鞋回来,他还说干嘛买那么夸张的颜色,还有,你知道老人穿洞洞鞋很危险吗?妈却说我喜欢就好,你管那么多!
每次一起出门,她总爱穿这双鞋,他要么走快一点,要么走慢一点,那双桃红色的鞋,配着她瘦小的身体和一头白发,说多不搭就多不搭。后来她病了,开始忘东忘西,越来越少提起洞洞鞋,他就趁机把鞋收起,放进储物室。
他想起妈主动把脚伸进去洞洞鞋,脸上浮起的熟悉安心感。她不认得我,却认得鞋的包覆感。他抬头,看着楼上五楼的窗口,原来是这样子的。
从五楼到一楼,很快,但他花了很久,才真的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