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极薄，像层金粉洒在空荡客厅的地板上。我收拾着最后一批书，手指触到柜子与墙壁的缝隙，碰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轻轻扯出。是一只墨绿色的绒毛老鼠。左耳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身上的绒布被舔得打了卷，朝同一个方向倒伏着。
是咪仔最喜欢的那只玩具。
一年零三天。我在这间屋子里找它，找了近四百个日子。
咪仔在雨季来，也在雨季走。它来时巴掌大，一双翠绿眼睛镶在浅灰色脸上。它走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色黯哑，唯独那双眼睛，始终清亮。
它最爱玩藏东西的游戏。
起初藏些小东西。发圈、原子笔、纽扣。后来专藏这只绒毛老鼠。它藏得极好，我总找不到。明明看见它叼着老鼠进了卧室，转眼就不见踪影。我翻箱倒柜地找，它就蹲在高处，尾巴轻轻摆动，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等我宣告放弃，它才慢悠悠跳下来，走到某个角落用爪子扒拉两下，老鼠便现了身。总是在我眼皮底下。书架第三层字典后面，沙发靠垫的褶皱里，或我随意脱下的布鞋里。
“咪仔聪明。”我夸它。
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得意极了。
我们在这里住了六年。从它三个月大到它六岁生病。六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只猫把一生的游戏都玩遍。
它生病后，渐渐不爱动。多数时候蜷在沙发上。偶尔精神好些，会叼起那只老鼠，慢慢走向某个角落，回头望我一眼，再把老鼠藏起。
藏的地方越来越简单。我的拖鞋里，毯子下，枕头边。
它不像在考验我，它是在陪我玩最后的游戏。
它走的前夜，精神突然好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柜前，仰头看了很久。我想抱它，它却轻轻挣开，钻到书柜后面。
那晚它睡在我的枕边，呼吸轻得像初春雨丝。
清晨苏醒，它已停止呼吸。身子蜷成一个圆，像睡得很熟。我把脸埋进它还柔软的毛里。
原来悲伤有声音。是从心底最深处裂开的细响，密密麻麻，绵绵不绝。
葬了它之后，我想找那只绒毛老鼠，留个念想。
可是找不到。
我把整个家翻过来找。它可能藏匿的每个角落甚至不可能的地方。没有。就像它最后一次，把游戏玩到了极致。
朋友劝：不过是个玩具，再买一个就是。
他们不懂。那不是玩具，那是它留给我的最后一局。
没有老鼠的房子，处处都是它的影子。阳光好的时候，我总觉得它还睡在窗台上；夜里写字时，会不自觉地空出半张椅子。那是它的位置。有时半夜惊醒，恍惚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起身去看。只有月光满地，冷冷清清。
直到此刻。
我捧着这只小小的褪色的老鼠，泪盈于睫。
它要我在很久以后，某天不经意找到。当悲伤已沉淀成记忆，痛苦已熬成温柔。当我终于明白有些从未真正失去，只是被珍重地藏起，在时间缝隙里，等待重逢时刻。
老鼠身上有灰尘，有旧书的味道，有这间屋子岁月的味道。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一口气。隐约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咪仔的气息。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声告别。
窗外的云缓缓移动，阳光斜了角度。我想着那最后的夜晚，它钻到书柜后面。瘦瘦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停留很久。那时它在做什么呢？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完成这最后一局吗？
我把老鼠贴在胸口，那里空了一年的地方，忽然被填满。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我把老鼠放进行李箱最外层。拉链合上的声音在空屋里回响，清脆得像某种承诺。
到了新家，我会把老鼠藏在某处。书架顶层，或衣柜深处。然后在未来某日，假装不经意地发现它，就像它从未离开。
游戏还在继续，只是换了规则。轮到我来藏，它来找。在每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在每一个月光如水的夜里，在记忆的每一个转角。
我站起身，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屋子。阳光已移到墙角，那里曾放着它的食盆。空气中有灰尘在舞动，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
“咪仔，”我说，“我找到了。”
风从窗外路过，带来远方模糊的市声。
我仿佛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咕噜声。轻轻的，温柔的，像是从岁月尽头传来的回音。
最后一局，我们都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