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怀疑厨房有老鼠，所以把两个月大的小白领回了家。但妈妈嫌她脏，所以把她和我都养在了厨房，我们两个小小的生命依偎着，一起成长了一段甜蜜的时光。
小白是什么品种，直到她消失的那天，妈妈也说不出来。
她像一块锈铁在我记忆里剥落了姓名和模样，只留给我糊状的感受，以及那天清晨爬上我指尖的蛆虫，那是从小白脖颈里长出的生物，轻轻碾压就会不见，只留下浆糊状的白色粘液粘住我两个小小的指尖。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可以以生命的样子呈现。
我很喜欢小白，喜欢到每天都抱着她入睡，又每天迫不及待醒来。小猫的爪子比老毛锋利许多，独自长大的小白没有兄弟姐妹告诉她这一点，玩闹得过于兴奋，她会跳起挠向我过于宽大的上衣，在我年幼的皮肤上刮出几条细细的小血珠，游戏就会结束。
我没有生气，妈妈说游戏失控是正常的。我只能在慌乱之中制止小白，把上衣撑开避免沾到血，或者直接脱掉，模仿妈妈安抚我的样子，试图把小白拥入怀中，顺她后脑勺参差不齐的绒毛，她似乎也感到害怕。
“衣服脏了妈妈会生气的。”
还好小白的爪子还很细，没有在上衣留下任何痕迹。我伸出拳头企图跟小白讲道理，但她不知道抚摸毛发的手，握起来时会变成拳头，所以还顶着她幼小的头盖骨，迎向我的拳头撒娇，我怎么舍得打她。
我想保护她，但我长得太慢了。妈妈说，小白再抓不到老鼠，就要丢掉她。听完后我比小白还要害怕，半夜半睡半醒皮肤有异样的触感，我都会撑起困重的眼皮，期待帮小白抓到一只大老鼠。但老鼠一直没有来，那是妈妈的新男友史蒂芬，他说他也想保护我。
我很擅长饿肚子，却开始心疼小白扁扁的肚皮。肚子没有食物时，软塌的肚皮就会贴在扁扁的肠子上，平躺时几乎可以摸到脊椎骨，还有一弹一弹的心跳。我把小白放在肋骨以下的凹槽，她也很瘦，好在有绒毛背贴着我，我们像两只野兽在夏季里取暖。我很满足，总转着蜡黄干瘪的指尖去摸她肚皮上冒起来几点软软的乳头，直到它们变得硬挺挺的。有时担心指尖太冷吓到她，我还会先把指尖搓热。我幻想妈妈也会这么抱着我，但她始终没有，史蒂芬叔叔偶尔会这么做，然后给我一块巧克力饼干，让我不要告诉妈妈。
小白也很饿，但她不像我，她从不求饶。我把史蒂芬叔叔给的饼干掰成很多瓣，我是这么深爱着小白，我怎么舍得她挨饿。但妈妈总是不在家，我实在太饿了。组屋走廊的灯每晚7点准时亮起，我和小白小小的倒影贴在橱柜上，我突然变得高兴，我身体是小白的十倍大呀，终于我吃掉了九瓣，把剩下一小块给了小白。
有了力气，我们又开始在厨房里狩猎。
租赁组屋的厨房是四四方方的，里面挤满四四方方的橱柜和家电。窗户四四方方，外面的组屋也是四四方方。从我有记忆以来，世界好像一直是四四方方，充满尖锐的直角。但小白不一样，她不像我，她在厨房没有自己四四方方的小床，她是任何形状。她有时是一片猫，夹在冰箱的缝隙，有时是一坨猫，钻入洗衣桶里，有时是一条猫，流淌在微波炉和烧水壶的缝隙里。
她柔软得像是要消失了一样。所以妈妈用一条红色的细渔绳把她绑在防盗窗上，于是她的世界也开始有了形状。
小白很快长成了老猫，且一直没有抓到老鼠。她毛茸茸的脖颈开始长出蛆虫。我忍着恐惧，剥开因疼痛而惊恐的小白，那条红色细绳切开她更加赤红的细肉，原来伤痛不一定带着鲜血。那些红白的细肉蠕动着肥硕的蛆虫，像极了外婆还活着时，用白色绳子切开的粽子，小白这次变成了一颗粽子。
我和小白的记忆停在了这里。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热衷于向人们介绍小白。她是一只高贵的纯种波斯猫，到家里还不到两个月，她细细的绒毛参差不齐地长着，晨光穿透她竖起的丝丝线线，我们两个小小的生命依偎着，一起成长了一段甜蜜的时光。
但直到故事的最后，我都不敢看向她那双真实的双眼。而你，也从未好奇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