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比寻常文物特展探寻土生华人流动文化身份

新加坡土生文化馆“非比寻常／日常：新馆藏，新视角”主题展，汇集馆方过去五年新收藏的祖先肖像、中式衫裤、格子纱笼、奢华婚嫁手帕、青花瓷与盖盅等14类文物，探讨日常与精致物件如何折射土生华人的生命故事与跨域消费。策展人王正慧指出，在海港城市的交汇下，土生族群的文化身份是流动、开放且多元的。目前相关研究仍处初期，许多器物的渊源与历史故事有待发掘。

土生文化馆新展“非比寻常／日常”，透过14类文化扣问何谓土生文化与身份。（邬福梁摄）

何谓“土生华人”身份？有什么物件、文化是土生华人、土生后裔“专属”的？土生华人、后裔的日常与习俗难道只受限于某种定义吗？

新加坡文物局手抄收藏目录记载，我国首个官方收藏的土生华人物件是一件橘色瓷盅，高17.3厘米，直径16厘米，在1963年以15元购入，当时土生华人的意识模糊，此藏品只被列为“19世纪康熙年份的中国带盖瓷盅”。

我国早年收藏的土生华人瓷器之一。此件盖盅在记录上显示当年以15元购入。（林方伟摄）

时间快转到63年后的今天，土生华人文化、饮食、美学等已深入民心；纱笼卡峇雅2024年正式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我国也拥有专属的独栋土生文化馆，大规模专注收藏、研究、展示土生文化相关的文物与史料。馆方审视过去五年新收藏的土生文化文物，发现种类数量极为可观，足以举办一个长达近一年主题展“非比寻常／日常：新馆藏，新视角”（Exceptional/Everyday：New Acquisitions，New Perspectives）。亚洲文明博物馆与土生文化馆（东南亚）高级策展人王正慧（Naomi Wang）说，展览依据祖先肖像、格子纱笼、中式衫裤、青花瓷、陶瓷盖盅、居丧银饰、进口珍珠母家具、食格、供桌祭祖台布、婚嫁手帕、华美金钻首饰和珠绣等14类文物，专注地探讨各类独特精致的物件如何定格土生华人的生命场景；而看似日常的文物又如何折射出这个族群“非比寻常”的人生故事。

“非比寻常／日常”策展人王正慧。背景是土生华人日常与祭祖用的青花瓷器，他们称之为“峇迪瓷器”。（邬福梁摄）

多元服装与婚嫁手帕

人人都得穿衣，服装是个人与大众共同参与，既能表现自主又可彰显群体思潮的社会和文化媒介。展览透过中式衫裤、格子纱笼、婚嫁手帕与金银钻饰等来探讨土生族群的跨域消费与多文化连接。

一对19世纪末或20世纪初的东爪哇土生华人祖先油画肖像，长1.3米，是目前馆藏中体积最大的此类肖像。画中女子身穿进口欧洲棉布裁剪马来长袖上衣；下裹爪哇北岸手绘峇迪纱笼；手戴西式钻戒。王正慧指出，当时荷兰统治者下令当地人不得穿西服，双脚没被管到，民间下有对策，画中男子穿上西式皮鞋，并请裁缝将西服的翻领融入唐衫，结合金盘扣，叛逆又聪明地见招拆招。

我们今日僵化地认定娘惹只穿纱笼卡峇雅，但历史证明，娘惹女子的衣橱是多元自主的。此次展出的数套中式衫裤，原主是从廖内群岛迁移到新加坡的甘蜜与树胶园主的女儿黄新娘（Oei Seng Neo）。她平日家中穿华人衫裤，正式场合才穿纱笼卡峇雅或西服。王正慧说：“娘惹并不限于单一的衣着——从她身上，我们看到了衣着的自主与选择。”

娘惹除了纱笼卡峇雅，日常也穿唐衫裤。图为衣服原主，娘惹黄新娘。左边的黑格子衫裤是她为亡母守孝而裁剪的。（邬福梁摄）

格子横条纱笼（Pulicat Sarong）牵连南洋各族男子。原产印度泰米尔纳德邦（Tamil Nadu）的格子横条纱笼透过海上贸易来到东南亚。捐出他前警官父亲生前穿的纱笼的卡拉斯提立先生（Ponnosamy Kalastree）出席媒体预览时指出，印度人通常下裹素白纱笼，但他们家是仄迪人（Chetti Melaka）——也即是与15、16世纪从泰米尔纳德邦来到马六甲经商与当地马来或华人女子通婚，生下的土生印度人——所以父亲家中穿的是这种格子横条纱笼。王正慧指出，我国是海纳百川的港口城市，不只是仄迪人，我国各族男士，甚至19世纪末暹罗王Chulalongkorn，也在家中或户外穿上格子横条纱笼，成了南洋男子（尤其是马来男子）衣着代表，南洋也投入生产。她说，目前很少研究触及这款男装，此次展览给了馆方机会展开探索。

由土生印度人卡拉斯提立捐赠，他警官父亲（图中人）生前穿的Pulicat格子横条纱笼。（邬福梁摄）

一批土生华人婚嫁手帕是此次最引人入胜的展品。土生华人新娘婚礼上手携的“婚嫁面布”（Bim Poh Kemanteng)，从对折成三角形的全布料手绢发展到尖头有个指环，能套指上，让手绢沿着掌心垂下。“婚嫁面布”越变越奢华——有精工刺绣；金线刺绣；用金细丝盘曲、掐花制出各种花鸟点缀；甚至还用全银铸造，最终变成一种完全脱离手帕原功能的婚饰。此次最极尽奢华的“婚嫁面布”由先驱殷商王三龙的后代2026年捐出，是他外孙女邱玛丽（Mary Khoo Gek Choo音译）1940年出嫁时所用，上有过百件精细金银钻花鸟蝶饰物点缀，镶嵌的钻石切工各异，一条手帕要经过多手工匠方能完成，令人叹为观止。

土生华人新娘婚礼上手携的“婚嫁面布”从右边的布质品到最左的银铸版，越变越奢华。（邬福梁摄）

土生文化馆2026年获赠，最奢华的一件“婚嫁面布”上有过百件金银钻饰。（土生文化馆提供）

用金细丝盘曲、掐花制出各种花鸟点缀的“婚嫁面布”透过顶尖的指环戴上新娘之手。（林方伟摄）

土生华人与中国瓷器

2026年1月，陈祯禄信托（Tun Tan Cheng Lock Trust）捐出140万元予土生文化馆，为王正慧创造了敦拿督陈祯禄土生文化艺术策展人（Tun Tan Cheng Lock Curator for Peranakan Art）的新职衔，同时也有经费聘请一名全职土生文化助理策展人协助她。她说，土生文化的研究还在初期，许多事物的渊源仍有待发掘、研究，展示给普罗大众，从而吸引更多的民间文化达人或经历者前来补遗。譬如，土生华人与中国瓷器千丝万缕的关系仍有待深掘与理清。

土生华人在平日与祭祖时会使用从中国进口的青花瓷碗碟盅和调羹。这些土生华人喜爱的青花瓷大多由肥瓣豌豆花与藤蔓花纹装饰，细致的画工让土生华人想起他们熟悉的手绘峇迪图纹，因此他们也称之为“峇迪瓷器”。

王正慧指出，土生华人专用的“盖盅”（Kam Cheng）却仍有待深掘。当她发现国家典藏中原来有数件几乎一模一样的粉红大盖盅后，才惊觉误认了馆内展示盖盅是为某户人家量身定制的。土生华人的盖盅用彩色釉彩、牡丹、春花、凤凰等吉祥图装饰，盖帽通常是一头小石狮，论体积与造型在中国瓷器少见，毫无疑问是土生华人独有的。

土生华人的种种习俗与文化随着岁岁年年的融会贯通，已在生活扎根，成为约定俗成；但随着土生生活方式被时代淘汰，它们的来源和背后的种种故事已流逝得荡然无存，给当代土生文化的研究者留下许多待解的谜题。王正慧说：“我们仍不知道的是：最初下订单的人是怎么跟中国窑厂沟通他们所要的盖盅设计；又如何定型成为日后所有土生华人订制的型板。盖盅在土生华人的生活中又有着什么实际用处？”有一说法，盖盅是婚嫁时用来装甜点的，也像大花瓶一样用来装饰家居，盖盅越大就越彰显财富。王正慧说：“从Air Kam Cheng一词——Air在马来语是水——我们也能猜测它也用来盛水。有趣的是：这舶来的器物与购用它的族群产生了深厚的关系，成为土生华人物质文化的一部分。”

土生文化馆收藏了数件几乎一模一样的盖盅，证明土生华人已是个稳定可观的海外市场，促使中国窑厂为这族群大量生产同款盖盅。（土生文化馆提供）

身处海港城市环境的人，有着横跨地理与文化的人生与消费品味是必然的。回答文章开头的几道提问，土生族群的文化身份其实是流动的。王正慧说：“在海港城市得以跟不同人种交汇，消费来自五湖四海的货品，我们更难说我是某个种族所以我只用那个种族的东西。土生族群更处于这种阈限身份（liminal identity）——与其拘泥于来自何方，他们更趋向开放地共享多元文化。我们也该用这样的心态来看待文化传统。这次展览中，我们能看到制造者、物件与物主互通的关系，最终横跨不同地理位置的物件被吸纳，成为本土文化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