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和做生物实验,哪个更辛苦?

面对这个问题,两位生物科学出身的新加坡创作者,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郁栎筵笑称:“写作比搞生物好多了,除了不赚钱。”叶舒琳却连连摇头:“写作对我来说又累又痛苦,情绪波动太大,做生物实验轻松多了。”

在理性求证与感性抒写之间,她们的作品入选第三届“我的第一本书”计划,即将在新加坡作家节亮相。叶舒琳的《隐身》收录七篇短篇与七篇微型小说,纵向勾勒女性的成长轴线;郁栎筵的《海边的小男孩》收录八篇小说,横向铺展跨越时空的多元文化图景。

写小说是理性工程

世纪之交,人类基因组破译的新闻铺天盖地,生物学前途无量,郁栎筵和叶舒琳正是在这股浪潮中走进实验室。

郁栎筵本名刘畅,出生于中国黑龙江,是复旦大学生物学学士和北京大学生态学硕士。年轻时她读到诗人自杀的新闻,一度担忧写作会使人发狂,“真正动笔后我才明白,小说要搭建结构,是理性的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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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郁栎筵来到新加坡,“那时我二十多岁,走在街头看到不同肤色、种族、语言的多元人群,觉得很鲜活丰富,便开始在博客上随笔记录,是新加坡让我萌生了写作的欲望。”2014年,郁栎筵厌倦了日复一日清洗瓶罐的学术日常,决意走出实验室,翌年斩获金笔奖华文短篇小说组二奖,并开始自然文学翻译与小说创作。

相比看不见的分子层面,郁栎筵更喜欢探讨全球尺度的宏观生态问题。(龙国雄摄)
相比看不见的分子层面,郁栎筵更喜欢探讨全球尺度的宏观生态问题。(龙国雄摄)

成长于马来西亚柔佛郊区的叶舒琳,也拥有飘荡的人生轨迹。她从小用马来文学习,在那所学校,成绩优异的学生会自动分入理科班。“高中生物课上,我的很多同学多立志学医,我却告诉老师我要‘当作家’。在我眼中,学科学与爱文学并不相悖,学生物能给我更多资源,喜欢文字则是另一回事。”

她的文学启蒙始于7岁,那年她凭一篇《我的小妹》拿到稿费,从此在报纸文艺版汲取养分。升上大学后,她成为黄凯德南大写作班的第一届学生,繁重的科研加上写作带来的情绪内耗,让她停笔十余年。南大博士毕业时,她决定不读博士后,给自己一年时间在家写作,随后再回归职场,曾获花踪文学奖马华小说、新秀小说首奖。直到2025年,她辞职重拾笔锋,应黄凯德之邀筹备成书。

叶舒琳是生物学博士,多年来科研与写作两手抓,业余还喜欢下厨研究美食。(龙国雄摄)
叶舒琳是生物学博士,多年来科研与写作两手抓,业余还喜欢下厨研究美食。(龙国雄摄)

显微镜与食物网

科研训练如何反哺文学创作?两人也展现出不同的观察维度。

主攻分子生物学与传染病研究的叶舒琳,习惯像注视显微镜一样扎进微观细节。“但当你钻研到极深的一个点时,必须强迫自己跳出来,追问宏观在哪里。”《隐身》中的短篇小说各自对标不同年龄段,从懵懂女童一路写至迟暮母亲,人物间多是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过客,拼凑出的却是一幅完整接续的人生群像。

为了写《隐身》,叶舒琳找出旧稿,对得起十多年前隐身的写作人格。(龙国雄摄)
为了写《隐身》,叶舒琳找出旧稿,对得起十多年前隐身的写作人格。(龙国雄摄)

郁栎筵则坦言分子世界过于抽象,研究生时她转向生态学,并发掘其中18世纪的博物学传统,从食物网和动态平衡等宏观角度,理解万物之间的关联。“有读者跟我说,我小说中的动植物与人是有机交织的,透出一种‘去人类中心化’的自然世界观。“

互读新作,两人都嗅出对方的“理科印记”。郁栎筵形容叶舒琳的文字“宛如握过手术刀”,面对病痛与伤痕冷静得像医生写诊断报告。叶舒琳读郁栎筵书中的短篇《夜间动物园》,则“像上了一堂博物课”。这篇小说也让郁栎筵获得了2019年金笔奖华文短篇小说组首奖。

书房在厨房

聊到写作、母职与工作的拉扯,两位母亲相视苦笑,有了孩子之后,所谓作家的书房并不存在。

她们的“创作主战场”其实都在厨房。郁栎筵说:“我家中虽有书房,产量最高的地方却是在厨房,我会一边照看炉火上的汤锅一边敲字,煲汤最省事,不必频繁起身。”带着两个孩子的她,生活琐事与写作灵感“完全搅在一起”。

《海边的小男孩》收录郁栎筵2014年至今创作发表的八部作品,其中大半在厨房完成。(龙国雄摄)
《海边的小男孩》收录郁栎筵2014年至今创作发表的八部作品,其中大半在厨房完成。(龙国雄摄)

叶舒琳则把全职写作当作精密运转的上班机制,严格规划上下班时间,家务也严格仿照实验室的“动线设计”,力求以最小损耗换取最大产出。

然而,打断总是突如其来的。郁栎筵打了个比方:“写作状态被终止,就像演员被导演一再喊停重来,第一次哭是真情实感,第三次第四次就麻木了。但没办法,也就这么一句两句地写下去了。”

两位作者都是生物科学出身,新书封面设计也“有手有脚”,这是丛书主编黄凯德的巧妙构思。(龙国雄摄)
两位作者都是生物科学出身,新书封面设计也“有手有脚”,这是丛书主编黄凯德的巧妙构思。(龙国雄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写?为什么还有人支持?叶舒琳借用实验室的经验:“我的科研导师曾说过,做实验99%都是失败的,我们唯有在连绵的失败中,寻找继续走下去的蛛丝马迹。”在她眼中,城市书房与新加坡书籍理事会合作推出的第三届“我的第一本书”计划,正是那道从失败缝隙里透出的光,“紧紧盯着它,光就会逐渐放大。”

郁栎筵也感同身受,她认为在这个文学逐渐边缘的时代,愿意不计功利地托举没出过书的新人,是一种莫大的鼓励与肯定。“自费出版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很贵的事情,我希望还有‘第二本书’计划,能有团队一起做书,写作的人只管去写。”

▲新书发布会:“我的第一本书”计划——郁栎筵、叶舒琳
日期:11月21日(星期六)下午1时至2时
地点:旧国会大厦艺术之家放映室(Screening Room, The Arts House at the Old Parliament)
入场免费,报名链接:bit.ly/4AmkFC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