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湾岛渔村
那是1948年,咏华(珠弟的学名)迎接霍开明在边佳兰码头。
边佳兰海岸线曲折且深,有头湾、二湾、大湾、三湾、四湾、五湾、六湾、七湾,每个湾都各具自然特色。那码头在二湾,由十来个木墩架起来,从岸边伸入海中,绿色的海水清澈见底,海沙很细,上面是有盖的木排沙厘顶。咏华站在木排的末端,见远处蓝色的小船,还有一段距离才能靠近岸边。
照片上的霍开明,文质彬彬,样子英俊,戴一副圆框的近视眼镜,人人见了照片说他像徐志摩,咏华其实并不在意,因为学校人手不够,谁来都无所谓,何况校长老是使唤她,不知是因为她手脚麻利,还是她比较容易说项。而她希望来个勤快的老师,在学生不断增多的日子,减轻大家的负担。对于开明的到来,她心里想若太斯文,不能干粗活,其实不太适合乡村学校。
咏华来自霹雳实兆远,战后才开始读书,是个超龄生,由于聪明,跳了两次班,1946年在南华中学读完中三,一方面因家境困难,另一方面又听说新加坡南洋女中开设舞蹈体训班,两年能毕业,就可以去教小学,所以离乡别井到新加坡读书。毕业后,在人浮于事的新加坡,无法找到工作,恰好堂哥在新山开了家咖啡店,打听到四湾岛华校找女教师教初小班,就拜托堂哥,转介到四湾岛华侨学校(育本小学前身)教书,总算工作有了着落。
她样子憨厚,个性刚强,又是长女,弟妹众多,需要照顾,在家庭或个人前途抉择时,往往会当机立断,把握时机,勇往直前。
来到华侨学校,大家见她勤快又爽利,都信任她。由于这两年老师倍增,校长也让她接待新同事,安排生活和住宿事宜。当时交通不方便,来到四湾岛教书都得住校,其实她也不过早他们一年多来到公立华侨小学。这也难怪,时局使然。1948年马来亚施行紧急法令,近丛林的乡民被令聚在头湾和四湾村,因此四湾村里小孩多了起来,尤其战后,人们都觉得一定要把孩子送入学校读书,华侨学校的学生数目急增。学生由原来百多人增至两三百人,校董把大街松泰隆店后的仓库,改为临时课室。于是这两年,急需聘用教师,这也是咏华、开明等一群青年来到四湾岛教书的原因。
这时船靠岸,开明由码头木排边的石基慢慢沿石级上来。咏华上前:
“霍老师,欢迎你。我是刘咏华。”
“你好!太麻烦你了!”开明没想到来个女老师接他。
“能骑自行车吗?码头离开学校颇远。”为了他,咏华事先骑了辆自行车过来码头给他用。
“对不起,我不会骑自行车,怎么办?”开明为难着。
“不会骑自行车?”咏华差点没晕过去,那只好找找看有没有霸王车。此刻都不见空车,再看看时间,不行,她待会有课,还是一年级的课。见他只有一个小背包就说:
“那你坐后面,我载你吧!因为我过阵子有课。”她也不理会他尴尬,“你坐好。”
她骑着自行车,他抱住行李,坐在车后,自行车离开码头,穿过大街,店铺的人看见女老师身后载着男老师,踉踉跄跄,都跑出店外,街上大喊:“老师!老师载男朋友!”“老师!老师!”她也不加理会,死命地踩踏自行车,希望一路上可以招到霸王车。
终于来到校门。她看他下了车,说:“校长室在前面,你自己去见校长。我要去上课。”她气急败坏地先到洗手间,真是满头大汗,洗一把脸。等她踏入课室,上节课的老师还等在课室内,因为是一年级生,怕学生乱跑。
咏华忙说:“对不起,去接徐志摩,城里的徐志摩不会骑自行车,我把他载过来。”
“啊!怎么搞的?”对方明白过来,原来老师们早前拿着霍开明相片评头论足。她叫林晓芬,说:
“你别急,你上课吧!我去照看徐志摩。”
课室已经闹翻天,小朋友开始嚷要小便。她赶紧让小朋友排队上厕所,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咏华刚来到华侨小学,由于体训毕业,当了低年级的老师,那时教师教一二年级,除了英文外,各科目一脚踢全包,因此国文、数学、公民、音乐、图工都一手包办,她带一二年级生自有她的一些办法,她对哭泣的孩子说:
“别哭,聪明的孩子是不哭的,要什么告诉老师。”见不奏效又说:
“你看这里有积木、拼图,想不想玩?好!那就不要哭,现在上课,等下休息,老师给你玩,你要玩积木还是拼图?”孩子见有玩具,心里就舒服了。再不行,她说:
“你看,她比你小都没哭,她叫美美,她和你做朋友,好吗?她和你一起坐。”她知道建立玩伴、交朋友也是一个疏导孩子哭泣的好办法。
后来城里徐志摩就成了同事间对开明的称号,甚至称呼他“志摩兄”。
校长从新加坡请来教高小的霍开明,因为超龄插班生多,他们年纪大,需要男教师教课,不但维持秩序,也壮大师资阵容。霍开明来自新加坡,而且毕业于华侨中学,资格绰绰有余。虽然是第一次当新老师,校董也马上答应。
对于他的到来,同事们都有一种新鲜感。乡村学校的老师,都开朗活泼,说话大声,中气十足。这也难怪,乡村孩子好动,你不放大喉咙喊他们,他们满课室跑。
霍开明十分斯文,同事们常见他穿白衬衫,配卡其色长裤或深蓝色长裤,戴副圆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可是奇怪他带高年级上课,学生都十分听话,真是奇迹。
来自外地的老师们都住在学校宿舍,在学校包伙食。乡村伙食是由学校请个阿嫂负责买菜煮饭。每天三餐,伙食费每个月30元。早餐吃粥,配花生米、咸蛋或炒鸭蛋、罐头菜心。中餐、晚餐三菜一汤,一菜,一鱼或虾、一鸡肉或猪肉。大家一起包膳,闹哄哄,感情也好了起来。
学校一星期上课六天,都是半天制,必要时分上下午班。星期日休假,伙食自理。老师们多来自新山、马六甲、麻坡,周末回家,住得远的就留在岛上,因此星期日留下来的同事,伙食自理。咏华因为住在霹雳州,多数日子留在岛上,她动作麻利,会烹饪,所以不是买办就是当伙头军。这天难得好几个人没回家,大家建议吃小龙虾,喝啤酒。恰好开明新上任,暂时想适应环境,没有回新加坡,所以他乐意跟大伙到街上走走。开明因为咏华第一天接他,所以和咏华自然熟络。
开明见咏华拿了个菜篮子,也就跟了上去。他们步行在街场,咏华会略微走在前面,开明对边佳兰不甚了解,对即将生活的四湾岛更觉陌生,他踏前一步问咏华:
“我们要买什么菜?边佳兰海岸渔产丰富?”
“是的,这里的人以打渔捕虾为生,虾蟹便宜。尤其龙虾。”
“为什么四湾岛这边盛产龙虾?不是在深海的另一边。”
“由于这边水不深,海底许多岩石夹杂海沙,适合龙虾生长;加上河流淡水流入大海,尤其适合小龙虾生长,造成边佳兰有龙虾之乡的美称。”咏华滔滔不绝。
开明细心聆听,咏华似乎察觉到什么。
“我是不是好像上地理课?”
“不是不是,说得很清楚。”
咏华马上停口,望一望他,开明马上双手合掌表示对不起,接着浏览四周环境。他心想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学会骑自行车。
咏华到了海鲜摊位,摊主是学生家长,见到老师来,问老师想吃什么。知道老师们住得远,周末都留在学校里,巴不得把鱼虾送给老师:
“老师拿去吃,怎么能算钱?”
咏华说不行不行,她买惯了,见到标价,知道斤两,买了小龙虾,买了螃蟹,她付了钱,又说还要点啦啦(蛤蜊),老板说啦啦就送给老师吃,一下子称了两斤啦啦,咏华只好接过道谢。两人又到蔬菜摊买了菜心和蕹菜。咏华问:
“你还想买些日常用品吗?”
“我想买个枕头。”老实说开明在家里就是少爷身,虽说家道衰微,但起居饮食他从不必操心。现在来到这小地方,床和褥子蚊帐可以将就,但枕头老是闻到一股怪味,难以入睡,是头油味还是潮湿霉味,他也无法深究,反正要换新的才能睡好,也希望能买张新的毛巾被。
“枕头吗?要去洋货店。”
当开明抱着枕头,她提着鱼啊虾的在街上走,俨然就像对夫妻。他们走入校园,还没到厨房,同事老陈笑道:
“怎么买对鸳鸯枕?像对新婚夫妻呀走进来。”老陈故意把夫妻(fū qī)说成hū qī。
“我把枕头拿回去房间!”开明不好意思。
“我去洗米煮饭,你做伙头军。”咏华见小陈,分配工作。小陈豪爽不拘小节。
“看你们买了什么?哎哟,买了不少,龙虾、螃蟹,啦啦。”陈老师喜欢下厨,说:“那么就做油爆小龙虾,辣椒酱炒螃蟹,豆酱炒啦啦!霍老师能吃辣?”
“没关系,少辣可以。我能帮点什么?”开明站在那里。
“洗菜吧!”小陈说,怎知林晓芬已经抢先拿去户外洗。开明只好一旁观望,听小陈使唤,帮忙小陈洗刷螃蟹外壳。小陈见他新手上路,慢条斯理,就说:
“不行不行,咏华,你来接手,我去生火!”当时煮炒都用木材。
咏华上来,接过螃蟹,对开明说:“我来刷,你帮忙冲水洗干净。”咏华替他解了围。
小陈来自笨珍,家里开海鲜餐馆,他不想当小开,要当老师,他三两下子就把菜肴炒将上桌。大伙围上来,有小陈、开明、咏华、晓芬,后来加了小王,他带来了啤酒。五十年代,新马称呼,年纪大姓氏前加“老”,年轻就加“小”。只见桌上有辣椒酱炒螃蟹特好,火候十足;油爆龙虾色香诱人,肉质鲜嫩;豆酱炒啦啦用姜葱提升了鲜美;两大盘青菜绿油油,配上大碗白米饭,喝上虎标啤酒,大家大快朵颐。小王比小陈更会闹:
“等下我们玩画鸡脚!”
“好啊!开明,看你运气好不好,好运可能白吃一顿。”
“不行不行,这餐我付钱!”开明忙道。
画鸡脚是一种游戏,画一张砖墙形的图,上面写上每个人的名字,下面根据花的价钱和人数,画几个出口,标上各人要付的不同价钱,就好像八阵图般的走法。只见小王画最高价10元,最低价0元。
结果玩下来,开明画得最高价,小陈免费。他乐得说我请你们去喝咖啡。来四湾岛教书最大的困难,就是留住老师,老师流失量大,都似乎待不久,尤其年轻人。刚来乡村学校的生活,周末做完打扫洗完衣服后,他们就会相约游泳划船,或远足打篮球,或看电影,也常常到笨珍和哥打丁宜瀑布。
一伙人从校门来到街上,大街上的海南咖啡最著名。午后的太阳被厚云遮盖,加上海风吹来,十分凉快。
开明看到咖啡店除了卖咖啡,还卖枕头饼、马蹄酥、老婆饼、豆沙饼等,他记得在办公室同事桌上,还有四湾岛道地的鱿鱼丝、萨其马、龙虾饼。小陈问了大家喝什么咖啡或茶,又买了豆沙饼。
他们开始天南地北胡侃。不知道谁建议:“等假期到了,找一天我们去笨珍玩。”大家说好。
二、华校教书
霍开明出生于丰盛港,他们家在三板头(Jemaluang)。家里原先有个很小的锡矿场,父亲还买了二手挖掘机,打算大展宏图,但是只开采了两三次就没锡米,原来表层有锡米,下面都是泥沙层。父亲几乎把所有储蓄都投下去,幸好他们还有几间店铺租给人,赖以为生。可是祸不单行,火烧街场,把店也烧了,父亲受了太大刺激,因而精神衰弱,不久就去世。幸好两个姐姐,大他十岁八岁,都嫁得风光,一个姐夫在丰盛港开汽车修理店,一个姐夫是在英政府锡矿公司管财政。
开明家里有两个母亲,大母亲上街买菜烹饪,小母亲车衣服赚钱当家,他是大少爷,加上体弱多病,在家从不用做家务,家里养着梳起的女佣柳姐,负责家务。日本人占领马来亚,他们举家逃难到新加坡。先是住在大坡海山街的二楼,林有福时代,申请到菲立太子道的殖民地政府屋,有三房一厅,还有很宽的阳台和骑楼。战后家境贫困,但小母亲早年粤剧班出身,能给戏班做戏服,有餐馆茶楼又给她车制服,那会赚一笔钱。加上开明的姐妹常带给母亲们私房钱,所以家境勉强过得去。
霍开明战后超龄读华侨中学,自小体弱,到进入华中开始打篮球,身体才好起来。平时喜欢看书,所以成绩不错。他又喜欢唱歌,师承田鸣恩老师,唱男高音。由于家境困难,有一天小母亲说:
“家里没钱,你是大儿子,也要想想办法。你大弟二弟都出来做学徒,你虽然读的书多,我们没理由再让你读完高中。”大弟在丰盛港二姐夫的锡矿公司做车床洗锡米工头,小弟出来在报章印刷厂当学徒。
“妈,我知道,我会出来找工作。”
开明读到高一,出来找工作,当时新加坡这大城市,工作难找,很多人都有高中文凭。后来听在丰盛港的大姐夫说,不如回马来亚找工作较为容易。五十年代,新加坡和马来亚、砂拉越、沙巴及文莱共通货币,使用的是同一种英女王头像的货币(Malaya and British Borneo Currency),因此在马来亚工作也一样,何况马来亚生活费低。大姐夫家里开汽车货车维修店,客人放下车辆,就在隔壁咖啡店喝茶聊天。他说:
“前些日子听个校长说边佳兰、笨珍等乡村有许多教师职位空缺。”他又说:
“那里虽然是乡村,听说董事很肯出钱,薪水很高,又有伙食宿舍津贴。还有南益树胶厂油棕园的附属小学,好像都在找人。这些地方都有教职员宿舍。”
开明毛遂自荐写信申请,乡村学校校长见他毕业自新加坡华侨中学,都想聘他。他之所以选边佳兰因为在新加坡有小船直往,不必搭巴士转巴士,又不必花很多时间排队过关,何况他又喜欢海多过胶林。他年幼出生在丰盛港三板头,小时候在乡村小学读书。没想到当时四湾岛的小学又叫华侨学校,对中学读华侨中学的他来说,有归属感。到华侨学校教书时他只有21岁。
开明对教学很感兴趣,他对学生学习语文的方法,有一番顿悟。当年的华校,所有的科目用中文教学,因此他认为高年级的学生,一定要掌握文字的偏旁部首,就好像掌握了利器,能勇往直前。他对五六年级的学生说:
“你们怎样都要父母买一本字典给你们。每天带在身旁,不会的字马上查。”他又说:
“把部首偏旁记清楚,字典就查得快。不但注意字义,也要注意词义,还有看看那个词和什么词连接起来,你们记性好,把配词记一记,那么你就比别人学得多了,也比人快一步。”
开明很喜欢教科学这一个科目,当然这跟他读华中有很大的关系。华中从中一就加强学生数理的学习基础。开明希望把他所知道的科学知识教给学生。他首先认为语文尤其中文的部首偏旁,最能帮助学生学习科学,也同时影响对科学的学习速度。甚至看到词素和词素联合成合成词的时候,词义受词素影响。
当学生靠中文的文字和构词意义来学习科学,部首偏旁和词素都一一影响到他建构科学词汇,也影响到他的科学概念。所以他教学的时候,很注意方法和窍门。例如他教学生说:
“鱼部首多数是鱼类,但有许多例外,例如鳄鱼的‘鳄’是鱼字旁,但鳄鱼是爬行动物,卵生;鱿鱼的‘鱿’是鱼字旁,但它是软体动物,或说章鱼是软体动物,都是卵生但体内受精;可是鲸鱼是海洋中的哺乳动物,胎生,它们用肺呼吸。”
“老师,这么看来,部首偏旁有时会误导我们吗?”
“不能这么说,偏旁使得你们省去很多时间,知道一大堆鱼类的名词。换句话说,鱼字旁的词多有鱼类的习性和特征,有脊骨,用鳃呼吸。你只要记住一部分特殊例子,如鳄鱼、章鱼、鲸鱼等,你特别记一记就行了。”
“老师,那么怎样界定什么是鱼类?”
“要界定鱼类的特征:鱼是用鳃呼吸,以鳍游泳,终生在水中生活,是脊椎动物。”
学生见老师减轻他们的学习时间和功夫,对他十分佩服。开明又说:
“仓颉造字,形声字最多,一边是形义,一边是声,很多字带有原始的科学意义。例如草、木、竹、禾,是表示植物的四大部首。”
“是不是有这四个部首都是植物?”学生恍然大悟。
“是的!好,现在我们分组,分五组,草、竹、禾各一组,木的词较多,分两组。你们用字典,查出词汇,同时找出这个部首的植物特征。然后我们再讨论结果。”
五十年代,查字典用部首偏旁分类,学生用的是繁体字,学的是注音符号,七十年代改成汉语拼音,就失去了很多学习的捷径和口诀。还有更后期用英文为学习工具,推向一个崭新的时代。(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