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三、恋爱和电影
开明家姐妹多,个个美貌,拉姑貌如白燕,因此在开明眼中,咏华不能说美,但她独立开朗,往往给人一种安全感。小朋友喜欢她的存在,她会直视小朋友的眼睛,也不知道谁教给她的秘诀,小学生顽皮,她会把他们叫到身边:
“你来,看着老师,你说为什么把同学的书丢在地上?”
“我和他玩。”
“那你把自己的书丢地上好了,去,把你的书丢到地上。”
“你不丢自己的书,却丢同学的书,这是不对的。你哭!看着老师,你以后不可以丢别人的东西。知道吗?”小朋友点头。
“好!去跟同学说对不起!”
咏华对人对事都喜欢直视面对,办事能力强,颇有亲和力,所以同事校长都喜欢和她共事,她很少坐下来休息,总找些活来做。但她有时也坐下来想事情,皱起眉头,同事见到会打趣:
“哇!皱起眉头,什么事让你这么苦恼?”
“没什么!想前面那块地要不要种点青菜?”咏华望着课室前面的空地。
“种什么菜,街上菜那么便宜!”
“那么种花吧!对,种点花,花开了养眼!”她决定了下来。
结果她种了白菊花、黄菊花和紫红色芍药。几个月后的傍晚,大家吃完饭,就坐在廊下喝茶赏花。
开明一直都注意咏华,似乎打从她第一天去接船开始,喜欢她率直、性格开朗,喜怒哀乐显在她脸上的样子。在学校的宿舍,她很勤快,洗涤打扫,喜欢穿棉麻的衣服,每天都洗头,短发蓬蓬松松,像个大男孩。棕色皮肤散发肥皂的清香,带有很舒服的阳光气息。男同事都很喜欢她,和她打乒乓,打羽毛球;尤其小陈特别和她亲近,听说小陈周末不回笨珍就是追她!
转眼开明来了半年,这半年来,晓芬一直向他表示仰慕,他看什么书,她也跟着看。他喜欢看巴金的《寒夜》、钱锺书的《围城》;农村题材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还有翻译小说大仲马的《基督山恩仇记》,海明威的《战地钟声》。
他设立学校图书馆,虽然只是用了两间课室打通,但不马虎。从新加坡书局买了很多书过来,不但为学生买了许多书,还把图书按年级分类,分高年级书籍和低年级书籍。高年级图书分为少年故事、少年小说、科学和探险故事,又加些人文史地、励志生活、语文学习等。尤其语文学习和励志散文,买了很多范文书籍:怎么写好作文,怎么写故事,怎么做个好学生以及中外名人传记,各种少年杂志等等。
低年级分儿童故事、童话故事、科学和探险故事、儿歌诗歌等。他又替老师在办公室设立了教职员的书橱,为老师们买了许多教学的书籍,以及老师进阶阅读的书籍。
开明一直认为教师必须大量阅读书籍提升自己。但奇怪的是咏华很少阅读,她喜欢看电影。她几乎每个星期都去看电影,除了在附近乡镇看,还跑到新山或新加坡看。开明有时候回新加坡,就碰到她好几次,后来熟了,他也会约她一起看电影。
咏华多数星期日一早去新加坡,见了在新加坡读书的弟弟,和他吃个饭,给他学费零用钱,就会去看一套电影,傍晚回边佳兰。开明如果星期六回家,在晚上帮她买好第二天的票。尤其是新戏上演。他们看过《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万家灯火》《三毛流浪记》,应卫云导演的《八百壮士》《塞上风云》,还有《渔光曲》《新女性》等优秀影片。
开明喜欢看西片,如《魂断蓝桥》《傲慢与偏见》《战地钟声》《陇上春色》,基本上都是一些小说改编成的电影。他和咏华常常讨论电影的一些观点。
《魂断蓝桥》是米高梅电影公司出品的爱情电影,由梅尔文勒罗伊执导,费雯丽、罗伯特泰勒等主演。画面拍摄优美,故事浪漫悲情,开明对咏华说:
“我觉得导演取景特别高明,他选的地点拍摄都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咏华也赞同:“对白特别好,还有选的男女主角,眼神和对方交流,动作停顿,配乐也好,给影片加分。”
1940年上映的《傲慢与偏见》是依据英国的简·奥斯汀同名小说改编,由葛丽尔·嘉逊和劳伦斯·奥利弗主演。《战地钟声》改编自美国小说家海明威的同名小说,海明威亲自挑选演出角色,由英格烈褒曼、贾利古柏主演。
至于《陇上春色》(The Sea of Grass),咏华很喜欢。那是以新墨西哥州牧场大草原为背景,来自圣路易斯的社交名媛露蒂搬到新墨西哥州,嫁给了大牧场主吉姆上校。男主角守护着他那百万英亩的放牧地,与在当地农耕、自给自足的移民(“筑巢者”)发生冲突,带出农耕破坏草原土地的主题。主演斯宾塞特蕾西(Spencer Tracy)和凯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都是美国演员,分别饰演一对夫妻,由于背景不同,在家庭里两人一直挣扎和磨合,发生许多矛盾,最后离异。故事延伸到下一代。咏华觉得,有一点点类似她和开明的情况。
开明和咏华他们受的教育不多,然而那时代有许多好电影,在潜移默化教育他们,他们从而学习生活方向的把握,以及人生应有的态度,也开阔视野,建立广阔的世界观。书本、歌曲、电影是那个时代的消闲项目,也成为人生教育的指南。
小陈为了咏华,提议了一次笨珍和龟咯渔村一日游,也约开明和晓芬。那天是星期日,他们从四湾岛出发到新山,晓芬向哥哥借了车开到笨珍。到龟咯近中午时分,小陈家的餐馆就开在龟咯的水上高脚屋,母亲迎了上来,招待他们坐下,他们自我介绍:
“我叫开明,来自新加坡,广东人!”
“我是刘咏华,从实兆远来的,福州人!”
“哦!实兆远来的一定是福州人。”小陈的母亲笑了笑说。
“我是林晓芬,从新山来,潮州人!”
“哦!自己人!”她仔细端详了儿子带来的两个女孩,见晓芬长发端庄,脸蛋白皙如粉扑,满脸笑容站着;咏华短发开朗,皮肤黝黑,不拘小节,忙摆碗碟。心下喜欢晓芬多一些,觉得她斯文。这时陈浩父亲也出来了,用福建话说:
“老师、老师来了,少年家,钦差钦差(随意)!”然后入厨房张罗一桌海鲜。有蒸鱼、炒花蟹、啦啦、虾酱鸡、椒盐虾婆。吃完午餐,陈浩开了一架电动舢板,在水上穿梭。把笨珍水乡绕了一圈,后来上了木排,在水上市场逛逛,在土产店附近停下,那间土产店也是陈浩家开的,几乎是半卖半送,大家买了许多虾饼和虾酱带回家。
自从笨珍回来,很奇怪的是陈浩忽然转舵对晓芬好起来。而晓芬也不像以前,这可能和晓芬看到陈浩的家庭状况有很大关系,陈浩家在笨珍吃得开,父母随和。再说,也可能晓芬看出开明对她冷淡,和咏华不停约会,总之第二年,陈浩和晓芬就说要订婚了。
四、福州人嫁客家人
如果说孤单是一个人生的缺陷,那么陪伴就是一个浮标。
20世纪,人们若选择孤芳自赏这份逍遥,很多人会看着你,觉得你有问题,再者家庭也不允许。当时人们会急于选择一个伴侣共同生活,家庭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地维系整个社会模式,家长一定要儿女成家立室。
开明的家庭更是如此,尤其父亲在二战前、他年少就去世,他又有两个母亲。他虽然没有能力承担整个家庭的经济,但是尽量配合母亲们的意愿,多多少少都听从她们的吩咐。他没想到母亲在选媳妇这件事情上,摆出那样的架势和干预,让开明不知道如何是好!
原来开明父亲在家乡娶了妻,就到香港打工做起小生意。为了安定下来,在香港又娶了个香港女子为妾,开明的小母亲是广东人,有香港身份证,洋名陈玛利,后来先把妾带到马来亚,生了开明的大姐和二姐,他父亲看没有男丁是不行的,所以回乡下把大母亲接来南洋。大母亲是客家人,就只讲客家话,开明是她所生,后来又带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小母亲后来也添了一个男丁。霍家总算开枝散叶,他们家在马来亚三板头也是风光一时。家中的三个女儿都是大美人,尤其小女儿,生得像白燕。日本占领马来亚时,举家搬来新加坡。
开明家此时是由小母亲当家,在家理财张罗三餐,精明能干。
开明带咏华回家是周末。咏华在四湾岛买了马蹄酥、豆沙饼和老婆饼作为手信到开明家里。开明虽知道有点不妥,但也不明说。开明家在亚历山大路,是四层楼公寓,有三房一厅,他们住在底层。家中两个母亲,一人一间房,大母亲和幺妹睡一间房,小母亲和女佣柳姐一起,开明和弟弟合用一间房。
两个母亲见到咏华那刻,就是不满意也不露声色。两个母亲一个说客家话,一个说广东话。两种话咏华都不会说,客家话完全听不懂,广东话还勉强听懂两句。所以咏华送上手信,开明的小母亲说:
“啊哟!这么重,是酒啊?”
“阿妈!是手信。”开明解围,一方面当翻译。他们家因为两个母亲说不同方言,兄弟用客家话称呼大母亲‘阿孭’(母亲),用广东话称呼小母亲‘阿妈’,因此地位平等。
“不用这么客气!”大母亲说。她觉得儿子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总是好事。又问:
“你是福州人,家里开咖啡店?”
“家里割树胶,自己的树胶园。”咏华用华语回答。
“自己割,那么天未亮就要起床!”小母亲点头,这才明白儿子带回来的女子怎么如此粗枝大叶。
“是的,我们一般都是割了树胶才去上学。现在有弟弟妹妹帮忙割,忙不过来时,请印度工人。”咏华耐心回答,还望开明翻译。
“家在实兆远?我都不知道在哪里,我女儿在怡保。”小母亲答话,心想这家人是乡下人。
“怡保很靠近我家,离实兆远一百多英里。”咏华回答,觉得多么隔阂和遥远。
在两个母亲眼里,咏华绝对不是她们心目中的媳妇。在她们眼中,她连口红都不涂一涂,褐色裙子配白色上衣也太过朴素。她们家的女儿,一起身就是胭脂水粉往脸上搽,靓丽得很。样貌不说,她们希望媳妇最好是广东人,能持家,又能听话服侍她们,或者家境富裕,可是咏华没有一个条件符合。
幸好开明知道这点,吃饭时,旁敲边鼓,说咏华比他早入行,薪水高过他。两个老人家听说咏华的教书薪水比儿子高,才又一次打量她,确实不容易。家道中落的这一刻,如果儿媳妇能拿钱养家,是好事!
咏华是在进门的一刻,就觉得这家颇有架势,虽然不算有钱,但曾经有钱的痕迹处处可见,厅上摆着一套完整的沙发,靠枕是织锦花卉图案,沙发间矮桌上一个琉璃花瓶,插了一大束鲜花,是百合加绣球花,香港电影里见过。酸枝椅餐桌靠墙,加了几张乌木圆凳,显然吃饭人多。最吸引她的是厅上挂着通花的薄纱窗帘,有一座大吊钟,在两房门间,每隔一小时就敲响,发出浑厚的钟声。那厅堂的布置也只在电影上见过类似的。
吃饭的时候,那柳姐站在两个老太太身后,忙张罗饭菜殷勤侍候着。咏华没想到,日后加入这破旧家庭,也须要如此侍候两个家婆。(继续阅读完结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