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五、实兆远喜宴

开明和咏华的婚礼在实兆远梅邑同乡会举行,喜宴设在闽清会馆。其实在订婚前,开明请示两位母亲,她们基本都赞成,因为咏华能赚钱养家,而且婚后寄宿学校,不在家里住。咏华写信回家给母亲二妹,母亲说家中第一次办喜事,最好婚礼能在新加坡、实兆远男女方两边分开办。开明小母亲当家,马上说:“婚事两边办,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咏华听了说:

“那么婚礼就来实兆远我们家里办,再回新加坡请几桌酒。”

小母亲说:“分开办也好,我们这里人多,山长水远也不可能过去的。”似乎要挽回面子。老实说开明知道自己家境,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要说两边办婚礼,就在新加坡办,如今战后经济萧条的日子,也是头疼的事。大母亲说:“不如先订了婚再看如何安排!”

所以他们就听了母亲的话,简单订了婚,把亲戚聚一起,在红星摆了两桌订婚宴。大姐姐夫从丰盛港过来,二姐在怡保,怀孕就快生了,不方便出来。虽然她们是小母亲生的,但知道弟弟要结婚,二姐也托了大姐,带了钱过来,两人给的都一样。二姐她虽然人没出现,但她是军师,丈夫读洋书,她在电话里对母亲说:

“婚礼就办一边也行,现在什么时代了,旅行结婚都可以。”然而听在开明耳中,就是不舒服,家里是没办法拿钱出来给他办婚事。

倒是咏华,心里轻松好多,她就对开明说:“那我们就回实兆远好好把婚礼办一办,那里消费便宜,会省下好多钱,你姐的钱就留下放在小母亲那里,婚礼后回到新加坡再请几桌酒。”开明也只好这样了,把最后的决定向两个母亲禀明。两个老人家见到不必烦钱的问题,就不多说了。

咏华于是在晚上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母亲。信中决定了自己的婚礼将如何进行。

她选在梅邑同乡会会馆(后改名闽清会馆)结婚,会馆大堂十分堂皇,同学结婚她到过,仪式庄严,而且地方宽敞,能容纳几十人观礼;过后在家中可随母亲心意大摆酒席,父亲生前有结拜兄弟十多人如辉哥等,一起过来南洋的都阖府统请,还有左右邻居们,她还要请母校的老师和同学、金兰姐妹等等。反正热热闹闹的。

咏华母亲黄二妹听到女儿要回实兆远办婚礼,高兴万分,到爱大华找随后下南洋的叔伯,开始列下刘家大堆宾客名单。刘家堂叔母对二妹说:“钱不够,我们这里凑足。”

黄二妹说:“她这几年教书寄回来的钱,我都留着,不够再说。我把猪卖了,给她打一条金链和一个英女王金牌!”因为二妹想从闽清过来南洋,手上抱的就是这大女儿,漂洋过海,给刘家带来多少运气,也随后带来三个弟弟。

果然看到结婚当天,咏华脖子上挂了一两重的金项链和英女王年轻像的金牌。

结婚证书。(作者提供)
结婚证书。(作者提供)

刘家嫁女儿摆了二十席酒,凡二条路认识的都来赴宴,见证婚礼。当天11点在闽清会馆举行婚礼。礼后收到一本封面金色的结婚证书本,里面是七彩花边的证书,上面如此证明:

结婚证书

霍开明系广东省惠阳县人

二十五岁民十四年七月初四日辰时生

刘咏华系福建省闽清县人

二十三岁民十六年三月廿四日申时生

今由

余强先生介绍谨詹于

中华民国三十八年四月九日中午十二时在

实兆远梅邑同乡会举行结婚典礼 恭请

张阜年先生证婚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

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牒好将红叶之

载明鸳谱此证

结婚人 霍开明 刘咏华

证婚人 张阜年

介绍人 余强

主婚人 黄二妹(母)

余娇

中华民国三十八年四月九日谨订

实兆远的结婚酒席多数在下午举办,当时没有电灯,为方便客人前来和散席回家。尤其家中酒席有两个时段:一是一点正,另一是三点正,咏华选了三点,因为乡间同姓亲友多,他们来会馆参加隆重的婚礼仪式,要有足够的时间赶回来。

从家里大厅摆到屋外空地,由于摆上十八席,桌椅不够只好到甘文阁酒家租用。当天的大厨师是来自福州的师父,他是黄二妹老家的侄子,叫二妹大姆,所以特别用心,用的食材特别细心精心挑选。他设计了十二道菜肴有:

全家福(传统大杂烩头菜,如盆菜)、蟹肉鱼鳔羹、玉兰白斩鸡、蒸鲈鱼、红糟猪肉、酸甜海参猪皮、干烧大虾、太平蛋(把蛋炸了再煨上浓汁)、罗汉斋、福州鱼丸、红糟面线、白花生龙眼红枣羹。

婚礼当天,大厨开着罗厘车,带着伙计,天一亮就来到,带来各种大锅大镬,各样食材,然后在屋外用砖块搭起炉灶,洗洗切切,就预备起来。三点准时开席。

席上用的是虎标啤酒(1932)、黑狗啤。咏华能在家乡举办婚礼,是一件极其体面的事,喜讯传开来,说她们家生了个好女儿,既体谅娘家,又得了个好女婿,老远从新加坡过来娶亲。史无前例,以后有要嫁到外埠的女儿,都效法回乡结婚,一时成为佳话。

咏华心里更是感谢开明,为他的真心诚意所感动,婚礼结束的晚上,她对开明说:“你为我千里迢迢,孤身来娶亲,给我天大的面子。”

“哪有千里那么远,几百里罢了!”(新加坡到实兆远545公里)

“你为我如此付出,将来无论多苦我都会陪你度过,为你度过。”她觉得自己要一心一意地爱开明,她是那么有自信地想与他共度一生。开明望着她,眼前的妻子说话有点像江湖游侠,讲义气,那信任的口吻,是他颇熟悉的。

“没问题的,我们会越过越好,将来生活越来越富裕!”开明也知道娶得咏华是幸福的。她绝对是一个坚强能干的妻子,在大事上,能屈能伸,尤其面对他那复杂的大家庭。但那人际关系,他知道将来的日子不容易!

六、新马一家亲

开明和咏华婚后,还是住在四湾岛,周末就回新加坡。多数即日来回,从四湾岛搭一早的船回新加坡樟宜码头,傍晚搭最后一班船回来;有时过一晚,如果在新加坡过一夜,弟弟开凡就要做“厅长”,后来开凡到报馆当印刷部门的学徒,报馆报纸晚上印刷,也提供了免费宿舍,开凡也就搬离家,到外面自立。

婚后周末,咏华在霍家吃饭,极其不习惯;虽然不需要她烧菜煮饭,但原来她不能直接坐下来吃饭,要帮忙摆好饭菜,站在家婆背后,等两个家婆添饭后才能坐下,这是她极其不愿意的。开明小母亲对她说:

“你站在旁边等一等,帮我们添饭后才坐下来吃饭。”

开明忙说:“你们要添饭,她再站起来添就可以了!”大母亲见儿子如此说,也就说,“得啦,得啦!一起吃啦!”咏华哪敢坐下,她知道开明小母亲当家,听小家婆的话还是比较重要;何况她又不用煮饭,只是晚一点吃饭没关系的。

其实他们在乡下,福建人福州人家里,很多时候吃饭也是男丁先吃,她和母亲忙烧菜上菜,都是比较晚才吃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能和开明平起平坐,她心里不好过,开明也过意不去,因此有时她也借故学校忙,尤其是考试期间,周末就不回来吃饭,或隔一周才回家一趟。

还好她不久就怀孕,大家婆见她挺着大肚子后面站立,就不安说:

“你粗身大细,还是坐下吃饭!”咏华心里对肚子里的宝宝说:“托你的福,妈妈可以和她们平起平坐吃饭。”

开明和咏华有了女儿后,不久又怀了第二胎,两个孩子相差十个月。孩子在新加坡出生,一个取名霍小玲,一个取名霍小光,由两个祖母分别抚养。奇怪她们家,小祖母喜欢带孙女儿,这也使得咏华百思不解,可能是小祖母戏班出身,可能她心中有个算盘打着;当她看到小玲抱回家时,居然一反常态,只听她说:

“哇!头发这么多,眼仔碌碌,趣乖。阿明,女儿就留在新加坡,不要带回外家。”(粤语)原本咏华是想带回去给自己母亲看的,咏华听到小祖母如此说,也很意外。她马上应说:

“真的吗?那么,每个星期可以见到,我们就不用分开。”如果咏华把女儿带回实兆远,路途那么远,不能每星期见到她,要学校放假才回去看她,他们是不舍得的!

咏华因此在新加坡坐月子,她把薪水拿了一半给小祖母,说:“二嬷辛苦了!”开明原本就给小母亲家用,如今小母亲看到手上添了一笔,马上张罗媳妇坐月子食材,叫柳姐煮食。原本广东人就擅长煲汤补身子,如今更是讲究,家里的药材,都出了柜子,变成桌上佳肴。身子一受补,加上婴孩乖巧,不怎么哭,容易照顾,不久又怀孕。第二胎是个男孩,取名小光,大祖母抢着照顾,小子因不足月出生,或可能知道有两个祖母疼,就爱哭,晚上哭闹不睡,让咏华疲惫不堪,恨不得满月就可以回去教书。看孩子真比工作还辛苦!

咏华在霍家的地位是会赚钱的媳妇,但不是因为这样就能坐上饭桌和开明一起吃饭。咏华之前无所谓,可是她是越来越不可忍。当然因为有两个孩子,她觉得特别劳累。可能她生了儿子小光后,更是觉得她周末回家就是看顾孩子,把他们抱在怀中,把握每一刻的时间,她不愿意放手,她讨厌站在那里侍候婆婆吃饭,她觉得根本是在浪费时间,灭人志气。于是在吃饭时间,她宁可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拿两碗饭左一汤匙右一汤匙地喂着,慢慢磨着。很快孩子两三岁了。

咏华已经会听广东话,也能日常对话,所以宁可选择迟一点吃饭,不要面对她们。当然婆婆也知道的,也无法将就她,她家婆轮流说:

“早点喂两个豆丁吃饭,那么就可以同枱吃饭啦!”(粤语)

“阿明你话下她,整条鱼要夹开给她,几烦啦。”(粤语)

“没所谓嘠,你们慢慢吃,唔使留菜,我一阵煎两个蛋就得了。”(粤语)咏华已经会说广东话。她觉得和她们同桌吃饭累,但最后家婆多数会留菜给她。

咏华最不能忍受的是开明的缄默。他也不是唯诺是从,只是不第一个发声,任何不满他都是先忍着再说,他婚前是如此,婚后也是这样。在工作上也是这样的态度,许多事情搁着不解决,蹲着蹲着先观望,以致咏华非常生气。学校的事,咏华一直催迫,说:“那宿舍的天花板你反正迟早要换,下大雨就漏水!就叫董事来看看,看怎么修?”

“先搁着,也那么两三处。”

“就检查一下,该补的补,或索性换一换,天花板漏水就是屋顶漏了,林董事木厂也有卖锌板。你打个电话有多难?”

“再等等吧!”

“你用个桶盛着,咚咚声地响,吵死人。”咏华就无法忍。

不久,在家里出了一宗大事,让咏华十分生气。

话说1956年,林有福时代英军驻扎军港,他们带了家眷从英国过来。为了要让英军家眷住宿,三巴旺建了许多红砖单层排屋小洋房,一间才一万到两万之间,只要有两千块钱积蓄,就可以跟银行贷款买下房子,屋租有两百多元,银行贷款每月付八十到一百元,所以很多教师储蓄了首期,就可以买间房子出租,利润不少。

由于弟弟们毕业找到工作,咏华把原文给他们的钱储蓄了两千块,眼看可以下订钱在三巴旺买间小洋房。她盘算如今住宿舍,将来没得住了也有个窝。这订钱交给发展商,因为有工作,就可以向银行借贷买下房子,现在还住宿舍,可将小洋房暂时租给英军。怎知道,开明弟弟开凡要结婚,对方娘家有钱,要大摆酒席请客,开凡向哥哥借钱,他哥马上答应,把手上八百块钱借给他办喜事,使得咏华没法及时放下订金买一套房子。

咏华为此事非常生气,因为她觉得好不容易储蓄够钱付首期,以后能有多余的收入,分期付款二十年内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屋。咏华是气到几乎想要离家出走。那天回婆家,她还以为有转弯的机会。怎知道婆婆说:“你们是大佬,虽然说借,也不应该要细佬还。”

咏华听了马上驳回:“奶奶!一定要还,还多还少都可以。那是我们买房子的订金,先垫出来用。”

“你想逼死你细佬孭?他外家都买了整个房间的家私,还添了个雪柜。”(粤语)

因为开凡要结婚,原来他们两兄弟住下的房间,成了新房,开明以后就无法再回家住。

“不是说学校给了你们两个大房间,还是套房?”家婆说。

“虽然如此,也是暂时,学校如果要发展,我们就得搬走的。”咏华解释没用。

“现在你们住得好好的,将来的事将来再看。”家婆理直气壮。

这下子咏华眼看买洋房的梦就泡汤了。她想到自己嫁了给开明,就嫁入一个家族。她眼前见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四岁。她多想要自己的房子,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孩子们也有自己的房间,有个客厅、厨房、自己的厕所冲凉房。她很生气,她带了女儿小玲出来散心。小玲说:“妈妈!你不开心,我们去坐火车?”

“你想坐火车去哪里?”咏华问。

“去很远的地方,去外婆家。我们去外婆家,妈妈你最开心!”

是的,自己的家乡霹雳州,多么富饶的土地,马路旁的平原几百里是深褐色的土壤,种满橡胶,低洼地种了一洼洼的水稻,是马国最富裕的一州。如果离开开明回家去,找一份教书工作也不难。

咏华望着女儿小玲,一种离开这家族的念头更是清晰。她每每和开明争执的焦点就是他和家婆的瓜葛纠纷。这也是开明无法取得平衡的地方,他怎么都是霍家的长子,如今弟妹眼看要成家独立生活,他没有不尽力帮忙的理由。他对咏华说:“两个弟弟马上要成家,我一定要帮忙。”

“你母亲手上有储蓄,不是说你两个姐姐会帮忙?”

“我两个姐姐只是帮忙小母亲生的五弟,如今六弟,就得靠我帮忙了!”

“原来真有这么分的。”

原来霍家老爷来南洋,把小母亲带过来,生了两个姐姐,后来见没生儿子,回乡下把大母亲接过来,生了一支脉是开明四兄妹;小母亲后来也生了一个儿子,所以小母亲生的五弟有两个姐姐照应,开明的六弟要开明这个哥接济了。开明说:“我们要等多一年半载才买房子吧!再储蓄起来就可以了。你要体谅我啊!”

“再储蓄再储蓄!发展商等你吗?我已经没有那个精力,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我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何况住在学校不是长远之计,校董不是说要扩建校舍,我们迟早要搬出校园。”

“到时我们去租个单位就行了!”开明说。

“现在住学校不用钱,省下多少来,这也才能储蓄到一些钱。如今要拿出来给你家办喜事,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怎么说都是我的弟弟,不能不帮。你怎么不明事情呢?”开明气急败坏。

“我是不讲理?好说还有礼金,好,我们离婚!孩子一人带一个。我回去马来亚!”

“你这是说什么?你想想倒过来,如果换成你的弟弟,你会不会帮忙?”

咏华不帮好像很小气,因为是大嫂;帮呢,自己受大委屈。可是那口气怎么咽下,实在没法子礼让。学校有一周的短假,她想逃回娘家喘口气。小玲和小光从满月后都是给两个婆婆照看。大祖母看顾自己的嫡孙儿小光,宠爱万分,他学得要什么先放大喉咙哭,大家就给他。咏华一星期见他一次,许多坏习惯想纠正也很难。咏华瞪大眼睛看儿子:“小光,要什么开口说,你看妈妈,说要什么?”小光见母亲那么严厉,三岁的他哇哇大哭,跑向祖母。

“教儿子何必这么大声,吓坏他!”家婆说她。

“你跟他说华语,他听不懂的,他不会说华语。”大家婆还怪她,许多的挫败感也使她觉得不能在大家庭呆下去。

这天刚好开明带小母亲去汇钱到中国乡下,她就拉着小玲,匆匆用背包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护照,就出门去。她原本和开明提过假期想带小玲小光回去学校宿舍住几天。她和家中的小姑说了先回学校,也不等开明回来。

开明回到家里,听他母亲说:“你老婆教仔大大声,拿儿子出气,我说了她几句,她带了女儿走掉,应该回学校吧!”

开明见母亲生气,也不敢马上离开,等吃过晚饭,见小光睡了,才回去学校宿舍。怎知他回到学校,见不到咏华。

咏华真的带了女儿,当天下午就从新山坐火车回老家——实兆远。

七、新马火车之梦

当咏华坐上火车,那种离家的心境居然不沉重,反而是放松了,再看看小玲欣喜的表情,事事好奇,两只大眼睛向着火车窗外,对她母亲说:“妈妈!你看树木一一排队多整齐。”

咏华告诉她:“那是橡胶树,左看一排排,右看也一排排。另外你看这种树,叶子像椰树,矮身的是油棕树。”小玲把脸贴在火车窗口,有时回头问她两个问题。咏华想如果她带着小玲在马来亚生活,也不会太困难。     

她没想到只身离开霍家那个虛有空壳的大家庭,可以如此轻松,像肩膀卸下重担。她才28岁,她不怕困难,她就在家乡也不难找到教书的职位。许多华校小学十分缺乏女教师!何况她还会弹钢琴,教体育、唱游。

从吉隆坡到怡保,她马上接驳夜班火车。五十年代从吉隆坡到怡保的单程蒸汽火车大约需要半天(约五至六小时)时间,经过当时的锡矿小镇万挠(Rawang)、双文丹(Serendah),见有矿工下班回家,头戴矿灯。火车经过新古毛(Kuala Kubu),到丹绒马林(Tanjong Malim),跨越雪兰莪到霹雳州。然后过宋溪(Sungkai)、打巴(Tapah),到金马仑高原山道中转站,如果白天可看到山上茶园。到金宝(Kampar)、近打的峇都牙也(Batu Gajah),那时开始有矿工上早班,这里是近打的另一个矿业重地。最后火车到怡保(Ipoh)。

小玲在火车轰隆隆声中睡得很香很熟。咏华起初思前想后,但奇怪也没有不安,船到桥头自然直,火车虽无冷气,但夜里还是凉快,外面虫鸣声和火车隆隆声合奏,渐渐地眼睛随那疲累的身体,一合上眼,就睡着了。回到自家的乡土,是那么轻松和放心,是咏华所没想到的。

凌晨火车抵达怡保,咏华唤醒了小玲,准备在怡保火车站待到天亮,然后坐散客计程车回家。咏华在火车站的咖啡店,买了kaya面包和几个白煮蛋,一杯阿华田当早餐,她给小玲吃了一个鸡蛋,也给她洗了一把脸。

凌晨五六点在火车站旁,停了一些载散客的计程车,从怡保到实兆远(82.5公里)和周边的小镇,基本上等客满开车,一车四个客人。这种计程车一般会把顾客载到家门,大概三个小时就到了实兆远二条路,停在家门前。

母亲和妹妹迎了上来,母亲抱起小玲:“怎么自己回来了?”

“有一个星期假期,回来休息休息,我累死了!”

“当然累的,孩子那么小,你看你都瘦了!”

“阿金,去抓两只鸡杀了,煮鸡酒给你姐补身。”阿金是家里童养媳,但黄二妹当女儿养。咏华教小玲讲福州话,对外婆说:“外嬤,我要吃鸡腿。”(ngie ma,nguāi buóh siăh gie tui)

“外嬤给汝食!”(ngie ma bŏng 汝siăh)外婆爱怜地说。

咏华很舒服地用井水洗了个澡。那在冲凉房的水井,水不深,因井边好多青苔呈青绿色,青苔多空气就特别清新。冲凉房顶开半边天井,一边冲凉一边望到天空行走的白云。中午时分,她也不用烧热水,从井中不断打上一小桶一小桶井水,往头上倒下,清凉舒服。抹完肥皂,她再从井里打水,一桶桶冲干净,乡间的水比那自来水更叫人舒畅爽快!

回到故乡,回到母亲的身边,多少的委屈就都抛在脑后。

“哇!”咏华大口大口吃母亲煮的红糟鸡面线,她还刻意加上两汤匙米酒在面线上,特别美味。米酒是母亲酿的,鸡是母亲养的。母亲养鸡鸭自足,养猪卖钱,还割有几亩树胶芭,充裕度日,也不靠外面子女汇钱回来养家。福州母亲的典范。

咏华吃饱了,见女儿和阿姨玩,就倒头大睡。从没有睡得那么香,天黑了才醒来。母亲煮了一锅浓香的老母姜番鸭,汤汁淋在白米饭上,一大碗鱼肚海参,她吃了两大碗饭。就这样吃吃睡睡了两天,把几个月来的辛劳都弥补过来。

回家第三天,开明赶到,见他一脸风尘仆仆,向岳母和小姨子不断鞠躬。

“怎么不做一次来?难道你们两个吵架了?”岳母黄二妹见面劈头就问。

“没有吵架,没有吵架。”开明忙应。

“阿姐,姐夫来了,你还睡觉,不出来?”小姨子往屋内喊,咏华不应。倒是小玲听见爸爸的声音,跑了出来。

“爸爸,我有一只小狗,外嬤(ngie ma)给我的,真的狗,叫旺旺!”

“妈妈呢?”

“妈妈睡觉!”

“小玲过来,我们去看小狗狗!”岳母和小姨子带了小玲到后院去。

开明跑到房内,见咏华在床上装睡,他坐在床沿说:“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把我急坏!我跑回学校宿舍,不见你们,后来找不到你的护照,去找你弟,他也满头雾水。”开明见咏华不理他,又说:

“学校又不能马上离开,好不容易请吴老师代我照看,才赶了来。我们又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回老家,低声下气请你弟偷偷打电话回家,知道你真的回来了。你母亲搬了新家,我都不知道地址,跟他要了地址马上赶来。”开明今年刚刚升为校长。以往没有手机,联系都靠电话,咏华家里没有电话,还是打到街口杂货店,请小姨子接听,开明还千吩咐万吩咐小姨子,别告诉咏华,免得她又跑到别处。

咏华说:“你跑来又怎样?我要和你离婚!”

“离什么婚?家里学校都需要你。”

“你家里只是需要我的钱,我不回去。”

“那也只是暂时罢了。你跟我回去,我们租个房子搬出去住。”

“我不回去,我在这里找一份教职,小玲给我妈看。”

“哪里这么容易找到教书的,何况你在新加坡薪水高。跟我回去!”

“我不回!”

“你走了,小光还一直找你,你忍心扔下他吗?”

“小光自有你母亲照看!我不放心也没办法。”咏华虽然嘴硬,眼泪也开始流下,想到小光真哭起来,是哇哇大哭不停的。想起儿子心都碎了。这时岳母黄二妹拉着小玲过来说:

“我就知道你不开心,人家服侍一个家婆已经不容易,你还要服侍两个家婆。”当初你嫁没告诉我他家里两个母亲,你弟告诉我,我捶心肝。后来你说住在学校宿舍,一星期见一次面,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你看,现在自己跑回来,一定是忍无可忍了。”母亲心疼又生气,说:

“我从中国这么辛苦抱你过来,如果你活得那么苦,不如当初在乡下就把你捏死。幸好你老爸早走了,不然见到你这样回家,不气死?老公是你自己选的,你好好考虑,如果忍受不了,回来这里,也不会饿死你的。”

“阿妈,你怎么讲这些话,我会想办法。”开明也慌了。听见如此,忙道:

“阿妈!我们不会离婚,我会好好对她,请你劝她回去,以后她说什么我都依。”

岳母是乘风破浪从闽清漂洋过海来马来亚,多少苦没吃过。开明怕她也尊敬她,她说到做到,把女儿留下来,赶你回新加坡,她是做得出的。她当年怀抱咏华过南洋,没有把她留在乡下,可见多么宝贝。只听他岳母对咏华说:

“你给他一次机会,先回去,再看看如何?女儿儿子还太小,不能没有妈妈!”咏华大哭,开明也泪下。

其实咏华见开明两眼通红,心里焦虑、一脸无助,看了可怜。心想开明一直都没对她发过脾气,大老远跑来,除了没睡好,也真是伤心哭过的。撇开他那破旧的大家庭,他母亲的腐朽传统思想,她也不是不明白;想着孩子那么小,心里还是想回去和开明生活,何况她是极爱开明的。虽然委屈,对丈夫孩子还是不舍!

如果,她想如果要回去一起生活,她要改变,她不愿意再像以往那样得过且过。她这两天也想了退路,回去她要有条件,再不能被他们家人欺负。她对开明说:

“你要我回去,可以,以后你的薪水全都给我。你们家要拿钱,由我来给。”开明虽觉得困难,知道手上没钱,以后完全没有自由。

“还有我们要出去租一套房子住。我们不住学校,周末也不去你家住,我们只回去看孩子。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周末假期接孩子回家住。孩子早一年给他们上小学。上小学前还是给你母亲照看,我分别给她们家用。”开明其实也很想有自己的家。

这时咏华母亲黄二妹从外面回来,把咏华叫进房间,对她说:

“我猜你们这次吵架,多少是为了钱。我把树胶园里整个猪栏,还有里面的大猪小猪都卖了,树胶园的添叔买去。这些猪是你以前养了下来的,我没有力去照顾,你妹妹年纪轻轻,每天骑脚车去胶林喂猪也危险。现在卖得好价钱,这里有整千块,你拿回去。”

咏华知道这笔钱对她颇重要,这几年她也帮了两个弟弟到新加坡读书,问心无愧。何况钱先拿了再说,以后再给回母亲。开明看在眼里,也没话说,知道岳母和老婆实在挺能干的。他想只要咏华肯跟他回家,一切还有得商量。

咏华肯回家,开明立刻吃得下饭也睡得下觉了。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一家三口就回新加坡,咏华带了许多土产,有光饼、面线、福州鱼丸,母亲煮了两只酒糟鸡,放在饼盒里上路。

小玲最最开心。坐在父母中间,火车开动,她坐在窗旁,看火车外的风景,爸爸一直靠在妈妈肩膀上打瞌睡。火车“轰轰隆隆、彳亍彳亍”就到了新加坡。

回到家里,没想到小光见到自己母亲,扑向母亲哇哇大哭。两个婆婆也不多说,只有小玲吱吱喳喳,向她两个祖母说开心的事。开明站在一旁,小母亲说:

“回来就好!”

“是的,她回去卖了一个猪栏的猪,拿了点钱回来。”开明答话,大母亲实在也没想到:“原来猪那么值钱。”

“几只猪嘅钱,整个猪栏包括一窝小猪仔卖出去,卖到一千元。”(粤语)咏华看着两个婆婆大声回答。

“亲家母身体好吗?还有什么人在那里?”小母亲问道。

“几好!现在里面只有妹妹还在读书。”咏华回答,奇怪,她发现两个婆婆似乎没以前那么讨厌。这次离家出走还是收到一定效果。

咏华在回来的火车上下定决心,她告诉自己:不再做别人心目中的好人!从此在霍家不再当好人。她要为自己而活,也要为两个子女而活,不需要去讨好谁。28岁的她,知道如何过自己的人生,将来日子还长呢!

回到霍家的当天晚上,吃晚饭时,她为大家装好了饭,把小光抱在胸前,借喂小光吃饭,就顺势在饭桌坐下,和家婆一起吃饭来。

“肚子太饿了!”她为自己打圆场。婆婆看在眼里,虽不满,也没有话说。尤其是小母亲,咏华完全没有心机的,但她听起来就有弦外之音,媳妇都说开了口,难道要她饿肚子吗?最重要咏华在座上叫开明趁早把钱给小叔订酒席。她说:

“阿明!八月很多人结婚,你把钱先给小叔去订下酒席,比较妥当。”

“是的,要订十几二十桌,阿凡手头没钱,订下酒席他就安心。”大母亲回应。

“就订红星酒楼,大厨谭师父,从我们家出去的,用料不会马虎。”小母亲说,她见大事解决,对媳妇装不装饭,现在也就不再计较了。

日子也这样将就将就着过,咏华再次把储蓄的钱作为购买三巴旺小洋房的订金。1956年新加坡房价只需要一万元,在三巴旺山景花园,她和开明首次拥有自己的房子,然后把它租给英军。他们也在惹兰德惠(Jalan Teck Whye)租了政府屋住。

曾经有套影片叫《火车梦》(Train Dreams),男女主角须要付出辛劳,才能通往快乐之地。主题是家庭和梦想的结合,那是一辆承载着家当、夫妻的奋斗,在垦荒伐木的树林中前行,穿梭在林中始终是冒着白烟的蒸汽火车。啊!火车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