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的福建街(Hokkien Street),捣药声从街头响到街尾。药材店伙计握着铜杵,一下一下舂着铜盅,一边招呼路人进店喝凉茶。

钟建涛(67岁)从小就在这阵声响中长大。那时从自家店面走两分钟,沿路便有三家药材店开门揽客。几十年过去,药材店逐渐凋敝,街景早已不同,这位明大海味药行第三代店主,却仍守着上一辈传下来的做法。

钟建涛给自己多十年时间,守住药材店的传统。(龙国雄摄)
钟建涛给自己多十年时间,守住药材店的传统。(龙国雄摄)

他坐在药铡刀前告诉《联合早报》:“药材店不是一门冷冰冰的生意,长辈教我君子之道,关照客人的生活。如果可以,我还想用算盘和铁称做下去。”

20世纪初,钟建涛的祖父钟衍章从中国广东来到新加坡,于1946年创立明大。他们最初在福建街1号做进出口,后来专营中药材和酒类,也替客人配药。

明大至今保存着20世纪的药铡刀,摸起来十分厚重。(龙国雄摄)
明大至今保存着20世纪的药铡刀,摸起来十分厚重。(龙国雄摄)
以前的药材店都用铜盅捣药,老手会按住柄上皮面,避免药粉扬起。(龙国雄摄)
以前的药材店都用铜盅捣药,老手会按住柄上皮面,避免药粉扬起。(龙国雄摄)

1975年,钟建涛的父亲把店开到克罗士街上段(Upper Cross Street),也就是如今的店址。“那时有三家药材店,正大、明大和保大,2000年前后,爸爸买下保大牌匾,合并两家生意。”2005年,钟建涛接下家业,他的儿女后来设立网店,引入电子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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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钟建涛祖父那一代算起,明大至今已有80年历史。

明大有一台特殊的“收银机”——存钱盒子以线绳吊在天花板,用中药材作配重,需要时一扯而下,不用时升回头顶。(龙国雄摄)
明大有一台特殊的“收银机”——存钱盒子以线绳吊在天花板,用中药材作配重,需要时一扯而下,不用时升回头顶。(龙国雄摄)

在店屋三楼苦练切参

钟建涛的童年在店屋三楼度过。“一楼是店门,二楼放杂物,三楼有时会提供餐食。家里穷,我晚上拉开帆布床睡觉,天一亮收起来。长牙的时候,家里没有买磨牙饼干,父亲就递一根党参给我咬。”

小时候的钟建涛调皮,接受的是英文教育,从没想过要接班。当同龄人出门玩耍时,他一个人在三楼苦练切参功夫。“手切的参片薄而不碎,损耗小,跟机器切的不一样。我刚练习时,没有告诉任何人,食指上的肉常被切去,身边还有老鼠跑过。现在我切参已经不用看刀了。”

手艺扎实,口碑跟着越传越远。当年福建街一带的人,看病常去同济医院,不少病人会拿着药方来明大抓药。

钟建涛重视传统,把先辈的物品保存得当。(龙国雄摄)
钟建涛重视传统,把先辈的物品保存得当。(龙国雄摄)
以往的药材买卖,论斤称两,也以“钱”为计量单位。(龙国雄摄)
以往的药材买卖,论斤称两,也以“钱”为计量单位。(龙国雄摄)

钟建涛回忆,有患者在别处抓药,喝了不见好,回头找医师。医师说,不是方子不对,是拿药的地方不对,叫病患顺着大路走,找门口灯光最亮的店面。

“我们做药的不能乱来,要对得起别人的信任。20多年前,我想找到成色更好的药材,就到柬埔寨找天然燕窝,当地局势不稳,出门要好好防备。现在我每个季度去一次,再自己人工背回来,避免有人换货。”

钟建涛对汤一样讲究。为了看别人怎么煲汤,他专程到香港上环药材街,学习店铺装潢、陈列和技艺,回新加坡就把店面装饰一新。

明大门口摆着拥有多年历史的凉茶煮桶。(龙国雄摄)
明大门口摆着拥有多年历史的凉茶煮桶。(龙国雄摄)

“广东人的规矩是,汤没熬满三小时,不算汤。新加坡天气湿热,我会加入车前草、金钱草和茅根去湿,配出符合本地人口味的汤方,让汤水更清润。”

以太太坐月汤研制配方

在钟建涛看来,做药材生意,卖的不只是货品。站在柜台后这些年,他看着一批客人长大,“他们小时候由母亲牵着进店,后来抱着孩子过来。我会问客人家里好不好,告诉他们怎么煲汤最好喝。”

这份心思也落在产品上。店里畅销的30天月子汤包,就出自自家厨房。太太郑美蓝(55岁)20多年前坐月子时,钟建涛天天煮汤,按她的身体状况调整,几经修改才定下配方出售。

郑美蓝是钟建涛一再感谢的人。她出生于马来西亚槟城,华语流利,能和更多人沟通,还曾赴北京学习中医,帮忙分担店内工作。

钟建涛在隔壁店面为她开了一家走怀旧路线的“美味屋”,集齐八九十年代的特色饼干与糖果。

钟建涛(右)和郑美蓝夫妻同心,把几家店经营得井井有条。(龙国雄摄)
钟建涛(右)和郑美蓝夫妻同心,把几家店经营得井井有条。(龙国雄摄)
美食屋取自郑美蓝的“美”,店内采用红底黄字,统一包装。(龙国雄摄)
美食屋取自郑美蓝的“美”,店内采用红底黄字,统一包装。(龙国雄摄)

两人的儿子钟家祥(23岁)自小在店内学习,自觉和父亲水平差得远。“顾客来找你,不只是为了买产品,也因为你有知识。”年长者有时用广东话或福建话的口诀问偏门药材,他听不懂,认字也难,便抓不出药来。

未来会不会接班?即将服兵役的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走进一家药材店,看到一个很年轻的人,你可能不会信任他。”他估计自己还要跟父亲学20年,才能出师。

不过,钟家祥也看到新的客源与机会。他说:“年轻人20岁时总觉得自己身体好,不需要调理;到了二十五六岁出来工作,身体有了需要,自然会找上我们。”

郑美蓝(左起)、钟家祥、钟建涛和钟家欣一家,除了二女儿有事在外,其余人都在店里忙活。(龙国雄摄)
郑美蓝(左起)、钟家祥、钟建涛和钟家欣一家,除了二女儿有事在外,其余人都在店里忙活。(龙国雄摄)

要让年轻人走进来,女儿钟家欣(19岁)想从细节做起。她现在在理工学院修读会计,正着手统一汤包包装。

“原本包装后面只写煮法,我想补上配料、用途和适合饮用的人群,让年轻人看得懂。”她也想经营社交媒体,认为经营明大是一家人共同的事业。

钟家欣自制的中英双语宣传图,让顾客更理解中药材。(受访者提供)
钟家欣自制的中英双语宣传图,让顾客更理解中药材。(受访者提供)

小时候,钟家欣的同学周末互相串门,她却要到店里帮忙。现在她换个角度看,“我能每天见到父母,和他们更亲近,是很开心的事。他们都在慢慢变老,我想多陪陪他们。”

11月11日下午,明大海味药行发生火灾,钟建涛夫妇因吸入浓烟入院观察。记者当日到现场时,店铺暂时关闭,由钟家祥代为管理,门前留有烧焦痕迹。店铺现已恢复正常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