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史修屋回溯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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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路老洋房获“历史建筑保育奖”

格洛路两幢老洋房,5号“雅柏拉”(Atbara)与7号“英华哲瑞”(Inverturret)荣获“历史建筑保育奖(卓越)”。负责修复与新造工程的建筑师陈家毅与团队耗时六年,从史料抽丝剥茧还原19世纪建筑的风华,并将私邸改为公共建筑赋予新使命。

格洛扩展地(Gallop Extension)绿园2021年3月开张;高踞园内最高处的两栋百年洋楼变身美术展廊及生态展馆对外开放。相隔一年半,格洛路5号“雅柏拉”(Atbara)与7号“英华哲瑞”(Inverturret)两幢老洋房在市区重建局疫后恢复颁发的2022年历史建筑修复保育工程奖(Architectural Heritage Awards)中,荣获“历史建筑保育奖(卓越)”。两周前,衔接植物园与泰瑟-格洛区,长200米、宽2.4米,由旅店置业有限公司(Hotel Properties Limited)赞助125万元建造的HPL无障碍树冠桥也正式启用。

率领团队负责整个修复与新造工程的建筑师陈家毅说:“这耗时7年的工程可说是画下了圆满的句点。”

有人把大半生投入红楼梦研究,陈家毅和团队的七位建筑师则把六七年生命都灌注在800平方米的泰瑟-格洛绿园与园区里两栋老洋房。历史建筑保育奖评审高度赞赏陈家毅团队“很全面地对建筑的起源做了深入的历史研究,以丰富的史料为基础,巧妙地融入现代条例、气候与无障碍通行等方面的规定之余,又细腻地保留了它们的古典美学。”

对建筑与史料研究的坚持,或许跟陈家毅本身写作、出书,并海量涉猎古今中外文学作品有关。他俏皮又传神地把这过程比拟为“研究《红楼梦》各种版本以找出真本。”陈家毅建筑事务所在2015年接获竞标意向书时就开始搜索史料与研究。2016年12月团队交上修复设计建议书,2017年标得此项目。未确定是否得标前就投入资源显然是个赌注,但他认为:“这案子跟其他的不同,我担心万一要马上开工,没时间摸清楚,所以必须先理出格洛区的来龙去脉,才知道要如何安排那两栋洋房。”

团队从国家档案馆找出无数个版本的老建筑平面图与照片,记录着两栋洋楼百多年的前世今生,之后又用现代科技将平面图转为3D,更清晰地还原当时的面貌。这么多个版本摆在眼前,最后如何选择?陈家毅说,团队并非锁定一个版本来修复,而是让史料深入设计里,协助他们将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私邸改为办展的公共建筑,在修复、还原与加入现代需求的过程中做出最合适、正确的取舍。

从建筑师着手了解初衷

正如一些红学研究者会先从其作者曹雪芹着手;陈家毅说,他们也深入透彻地认识这两栋洋房的英国建筑设计师毕威尔(R A J Bidwell),同时了解建筑师当时是受到什么文化与建筑设计思维的熏陶和影响,思索他当年做决定的初衷,今日修复的种种考量才会合情合理。他说:“毕威尔和我一样,毕业自英国建筑联盟学院(简称AA)。我在做修复设计时想象自己是他那个年纪,受到哪些前辈和设计思潮的影响,像是隔空在跟学长对话。”毕威尔24岁来到马来亚,26岁南下狮城,加入殖民时期的新加坡名建筑事务所“双迈”(Swan & Maclaren),5号“雅柏拉”是他在新的首个设计项目,1898年设计时他才29岁。之后,才华横溢的毕威尔设计了许多至今仍屹立着的新加坡经典建筑,如莱佛士酒店(1899年)、良木园酒店(1900年)、维多利亚剧场与音乐厅(1905年)等。1906年,他在5号洋房后方稍高处建了7号的“英华哲瑞”。

陈家毅说:“修复5号洋房主要以档案馆找到的首一二版建筑图为依据,尽量恢复毕威尔的原意。”毕威尔深受英国园林景观设计和19世纪英国艺术与工艺运动影响,为了进一步了解,陈家毅四年前做勘察工作时,亲临英国艺术与工艺风建筑代表作“红屋”(Red House),也去了几次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Kew Gardens)。团队研究5号洋房最初的L形建筑平面图,发现它跟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1860年在英国伦敦郊区所盖的“红屋”如出一辙,毕威尔显然是向这位艺术与工艺运动推手致敬。因为地势关系,为配合山脊,毕威尔后来才把L形设计从90度撑开到130度。

多种建筑风格的混合体

人们常把5号洋房归类为黑白洋房,陈家毅认为是错误的,镂空的底楼也非参照马来浮脚楼所设计。它是19世纪多种建筑风格的混合体,一楼仿歌德与摩尔式;二楼外观则是仿都铎风格。19世纪中仿古典建筑风在英国回潮,庄园私邸依照意大利威尼斯文艺复兴晚期的帕拉第奥式(Palladian)建筑设计的“piano nobile”概念,把尊贵屋主的主卧室设在二楼,底楼留作较“低下”的用途。5号洋房没有回廊,镂空的底楼当年有五个卫浴间,通过旋梯与上层卧室连接。将卫浴间设在楼下第一是通风,第二是倒夜香时不会干扰到屋主。毕威尔在1893至1895年设计吉隆坡英国殖民地政府秘书处(现苏丹阿都沙末大厦)时,大量使用伊斯兰摩尔式风拱门装饰外观;三年后在新加坡设计5号洋房,设计理念一脉相承,采用仿歌德式五瓣拱门(cinquefoil)一字排开,蔚为大观。陈家毅认为,原屋主融入异国建筑元素,是要彰显他们见过世面,是英国人“含蓄的炫耀”。

陈家毅说:“1970年代,法国大使馆接手洋房后,做了不少更改以符合他们的需要,这虽无可厚非,但也对原建筑造成很大的破坏。”

毕威尔的蓝图显示最早有28个拱门,后增一对。大使馆封死多个,剩下18个,还加建小屋和加盖走道,陈家毅把这些他称为“眼中刺”的拔除,恢复29个五瓣拱门,还原毕威尔透视与借景的设计初衷。拱门有画框作用,身处阴暗的底楼,望出一扇扇的拱门,看到户外一幅幅明亮的园景,是意大利“chiaroscuro”光影对比绘画手法。陈家毅研究了毕威尔的原图后认为:“直觉告诉我们,原版L型建筑平面图要勾勒出的是一个比较有隐蔽性的后花园,和前方开阔的草坡地截然不同。美学上来说后加建的小屋都很粗糙,而这次我们又秉着去芜存菁的‘減法’来还原老建筑,便大刀阔斧回归到原先毕威尔后花园的设计概念。

“很多建筑师修复和再生历史建筑会做得光鲜亮丽,这不是我要的。我要做得低调,和蔼可亲,跟自然环境配合,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感觉。”

团队不单是修复,重现旧屋昔日芳华,还得符合现代公共建筑的需求,不着痕迹地把新置入旧。7号洋房的修复与再生显示了团队的真功夫。团队修复还原了屋外的拴马柱、大堂华美的深色木梯、屋内爱德华时代的口吹隆德尔玻璃(Rondel glasses)窗等。一楼内部打造成两间能控制光线与温度的展览厅。二楼展厅采用来自比利时,有温控等功能的昂贵展柜,由于这里展出的插图、纸本没那么脆弱,团队得以保留玻璃窗,让自然光洒进来。

毕威尔师从的艺术家威廉·莫里斯以设计墙纸著称,陈家毅也大胆地将花卉图印成墙纸装饰二楼展厅。二楼屋顶一半露出里头的屋梁,制造高挑感,另一半则隐藏着空调。一楼接待柜台设在木梯下,毫无违和感;45度斜切一楼的佣人通道恰好隐藏现代设备、收纳橱柜和电梯。将私邸改为公共建筑,有更多人在里头走动,团队得添加木梁来增加地板的承重量,以符合建设局的标准,陈家毅说,这些都得做得“不露痕迹”。

不能辜负周遭的园林

此次工程修复的不只是洋房,且还原它们与园林的有机关系。陈家毅说,我们不能只单欣赏这两栋洋房,还必须看清周遭的园林铺陈、设计,才会真正明白毕威尔的苦心。他继承18世纪英国自然派园林景观理念,把两栋洋房当成两颗宝石,浑然天成地镶嵌在绿油油的山坡园林中,人与天地和谐相融。

毕威尔很有技巧地把两栋洋房摆在最恰当的位置,不管是透过拱门、门廊,或屋内的任何窗框都在深情对望,看见彼此最美丽的角度。为呼应、还原英国园林精神,团队采用延绵起伏、蜿蜒曲折的路径设计,双楼在树丛中若隐若现,走到尽头才豁然开朗,叫人眼前一亮。陈家毅说,HPL树冠桥和步道也采用同样的蜿蜒起伏的设计,让公众从植物园那端就能预览,与格洛区无缝接轨。一般钢筋水泥长达八九米,为让桥梁以弧形、底下无柱子横跨10米宽的马路,陈家毅和工程师讨论之后,采用预应力混凝土搭桥,底部加了钢铁结构来完成弯曲的外貌,两侧刻意上扬,使桥梁显得更为轻盈。

66岁的陈家毅感性地说:“这个年纪能接获这样的项目是可遇不可求。我能够胜任不单因为我是建筑师,而是因为我的人生际遇。我去了英国念书,潜移默化地了解英国文化。1980年代我痴迷意大利文艺复兴,以它作为论文研究。这种种让我在设计格洛扩展地项目时能信手拈来,而不是临时生吞活剥。这么多的沉淀都是在为这个项目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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