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2点2分,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郑雁予的脸。“我家阳台上有只死鸟。”对方发来信息。她点开照片,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在新加坡稀有的一种候鸟。她立刻回复:“这是很珍贵的标本。我现在过去你家取,方便吗?”这就是郑雁予无数个日夜的缩影。
她笑说:“我的朋友都叫我死鸟女士。”这个听上去有些惊悚的称呼,精准勾勒出她六年来的工作与生活日常。作为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前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禽类典藏管理员,她的另一重身份是亡鸟热线背后的负责人,并把取回来的死鸟做成标本。
自2019年主动接过这条热线,她的手机便几乎是24小时开机。因为每一次通报,都意味着一只鸟在新加坡某个角落的逝去。若不及时拾起,那具小小的身躯很快就会消失在垃圾桶里。
独自背负这条热线的重量,让她内心始终绷着一根弦,总是充满焦虑和不安。她坦言:“每次收到报告,我都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如果明明知道有鸟死去,却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带回,我心里会非常过意不去。”
城市建筑的死亡陷阱
城市快速发展的光鲜背后,有一本看不见的死亡账簿。2025年,“亡鸟热线”在这本账簿上记录下了约650次通报,平均每周超过10起。和2020年相比,通报次数在过去五年里增长超过五倍。最忙碌的日子,郑雁予的手机甚至一天响不下10次。
郑雁予说,八至九成的死因是撞击建筑物。在新加坡密集的城市丛林里,巴士站的透明挡板、建筑物的玻璃门窗,这些人类眼中的寻常风景,对鸟儿却是看不见的致命边界。它们在高速飞行中无法辨识透明或反光的材质,于是撞击成为最常见的结局。
由于人手和资源有限,只有遇到稀有和有科学研究价值的鸟类时,郑雁予才会亲自到现场为鸟儿“收尸”。
不过,她坚持,即使是最普通的鸽子或八哥,每一次通报依然珍贵,因为每一次死亡记录都是在帮助科学家理解新加坡的鸟类生态。
鸟类标本收集近乎空白
国大李光前自然历史博物馆目前大约有3万4000个飞禽标本,仅有约1600个是在新加坡本地收集的,也就是说,只有不到5%的标本是代表新加坡的鸟类。
“我们的标本其实大多数都很旧,差不多九成是在二战前收集的。”换句话说,在新加坡独立至今这半个多世纪,当国家面貌和生态环境发生剧变的时期,鸟类标本收集几乎是空白。
这样的断层让郑雁予感到十分惋惜,“以前没有系统性的记录,也没有好好看待收集标本的重要性。”
据郑雁予统计,新加坡约有59种已在本地消失(extirpated)的鸟类,其中28种未曾留下任何标本。“所以我就很拼命地收集,我们未来才不会面临相同的标本缺失。”
郑雁予相信,每一只标本都是不可复制的当日记录,为将来的科学研究提供宝贵的资料。她笑说:“我们不可能知道哪个物种将来会灭绝,所以现在先收集,以后再思考。”
打破看不见的墙
起初,在家人和许多公众眼里,郑雁予的工作就像鸟儿眼中的玻璃门窗——看似透明,却横亘着不解与忌讳的隔阂。打破它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一开始,我父母很害怕看到我处理死鸟,但经过这么多年,我不断教导他们标本的重要性,他们逐渐理解,有时甚至还会让我把死鸟暂时保存在家的冰箱里。”
郑雁予解释道,这样做当然是安全卫生的,新加坡的野生鸟类经过定期监测,传染疾病给人类的风险其实很低。但对许多人而言,触碰尸体仍是难以跨越的心理界线,这也是为什么很少人想从事这份职业的原因。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和尸体打交道,但每个人都想摆弄标本,这其实就是为了科学必做的脏活累活。”
目前新加坡只有郑雁予一个人在制作鸟类标本,她坦言,这门手艺并不容易学。“处理一只鸟标本平均需要八小时,掌握这门技术需要至少20只鸟,也就是说,至少要100个小时才能学会。”郑雁予笑着回忆道,因为鸟的尸体都很臭,自己第一次接触到这门技术后,一周都不能吃鸡肉。
幸运的是,她已带出了第一个能独立制作标本的“徒妹”,传承的齿轮终于开始缓缓转动。
郑雁予所见证的每一次死亡,都折射出一种无形的矛盾——我们追求更明亮、更透明的现代化发展,却无意中为天空的居民筑起了看不见的围城。
郑雁予提醒,每个人都能为鸟儿移除那面隐形的墙,比如,室内没人时可以拉上窗帘,在玻璃窗贴上贴纸,或是晚上关掉不用的灯。
如果你看到亡鸟,请拍照并记录地点,发送至亡鸟热线:9876 4997 (WhatsApp) 、@deadbirdhotline (Telegr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