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中央集水区自然保护区,满眼都是“平平无奇”的绿。但在国家公园局植物保育员黄欣仪的眼里,这片深邃的绿意里藏着无数瑰宝。入行10年,她经常走在同一条步道上,她几乎认识这里每一棵树。

黄欣仪与植物结缘的契机,始于大学修读的一门热带园艺课。在教授的启蒙下,她从课堂走向野外,穿梭全岛考察。2014年,她在自然保护区看见珍稀的龙脑香科树(Dipterocarpus)集体开花结果。这场震撼人心的盛宴打动了她,“那时候我觉得植物好美,就在那一刻,我决定要做这一行。”

她捡起一颗果实察看虫洞,然后指向一棵树说:“这是在新加坡我唯一知道的一棵马来假杧果树(Irvingia malayana),应该有四五十岁了吧,长得很慢。我会把果实带回苗圃,把它们泡在水里,看有没有虫子漂出来。”

黄欣仪小心检查掌心的马来假杧果果实。她说,多数在地上拾获的果实已虫蛀或被动物啃食,难以发芽。(视频截图)
黄欣仪小心检查掌心的马来假杧果果实。她说,多数在地上拾获的果实已虫蛀或被动物啃食,难以发芽。(视频截图)

热带雨林林冠一般高达二三十米,果实挂在七八层楼高,常人难以察觉。她说:“地上捡到的马来假杧果,多半被虫蛀或动物咬过。要取得一颗健康的种子十分困难,发芽率如果有两成已经算幸运了;我们苗圃里那棵幼苗种了五年多,才长不到10厘米。”

怕蜘蛛的探险家

继续深入林径,黄欣仪举起长剪,小心剪下一朵小花。“这棵是婆罗洲暗罗树(Monoon borneense),它最特别的是在树干上开花。在野外可能少过50棵,属于极危物种(critically endangered)。” 她解释,此树靠特定的甲虫授粉,甲虫稀有,结果更难。入行至今,她未曾见过它的果实。

婆罗洲暗罗树的花长在树干上,在新加坡被列为极危物种。(视频截图)
婆罗洲暗罗树的花长在树干上,在新加坡被列为极危物种。(视频截图)

每周有三四天,她会到野外采集种子、幼苗和插条。这是一项既靠经验,也碰运气的活儿。她说,动物往往是最好的向导。

“有时看到一群蝴蝶,绕着植物飞,我就知道上面可能有植物开花;果实颜色也会引来不同动物,鲜红色吸引鸟类,绿色或黄色可能引来猴子和松鼠。”   

黄欣仪喜欢亲近自然,花鸟与蝴蝶都是她的自然向导。(视频截图)
黄欣仪喜欢亲近自然,花鸟与蝴蝶都是她的自然向导。(视频截图)

这位看似在丛林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探险家,却有反差的一面。

“我从小就怕蜘蛛,所以进森林的时候,会让同事走在前面。如果真的掉到我头上,我会喊得很大声。但尽量不要被人家听到。”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为了找寻珍稀植物,黄欣仪偶尔会钻进更深的密林“寻宝”。她坦言,遇到蛇的次数不多,通常蛇更怕人。她指着步道叮嘱:“在自然保护区里尽量沿着指定路线走,不要随意踏进密林,否则可能会踩死稀有的原生植物。”

两个包和一把长剪刀,是黄欣仪野外采集的装备。(视频截图)
两个包和一把长剪刀,是黄欣仪野外采集的装备。(视频截图)

等了九年的雄株  

新加坡现有超过2000种原生植物,在栖息地缩减、气候变迁,以及授粉者减少的夹击下,这些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正面临生存危机。黄欣仪的工作,便是为它们续命。

巴西班让一片占地约12公顷的苗圃,是她的“后花园”。这里种了上千种植物,其中原生种约500种。每当中午从野外回来,她便要处理一堆酸臭味的果实,剔除果肉、清洗、分拣、编号、换土、记录。

她蹲在一盆爬藤植物前,手捧着蓝紫色小果实说:“它叫木防己(Nephroia orbiculata),是我们苗圃成功培育的成果之一。我们曾以为它在本地灭绝了,直到2015年在康尼岛上发现一棵雄株。”

植物也分公母;有的雌雄同株,能自花授粉。木防己属于雌雄异株,雄株和雌株分开生长,必须由雄株提供花粉,雌株受粉后才能结出果实。换言之,在康尼岛上发现的雄株,在没有找到雌株的情况下,只能通过插枝这种“克隆”方式,为它延续生命,也就是人为干预手段进行无性繁殖。尽管可以在保育员的照料下,在苗圃不断繁殖,但最让黄欣仪担心的是,无性繁殖的后代,基因单一,如果遭遇虫害或疾病,整批植株都会遭受重创。

曙光出现在2024年,国家公园局在樟宜一带发现了珍贵的木防己雌株。她如获至宝般带回苗圃,让它与雄株“相亲”。这株曾被认为要孤独一生的木防己,如今终于结出一串串饱满而健康的果实。未来,苗圃计划把雌株重新引入康尼岛,助其自然繁衍。

一串串像小葡萄的木防己果实,结得饱满健康,是黄欣仪细心栽培的成果。(视频截图)
一串串像小葡萄的木防己果实,结得饱满健康,是黄欣仪细心栽培的成果。(视频截图)

黄欣仪笑言,自己不仅是植物的“保姆”,更像是操碎了心的“媒婆”,为植物配对、授粉。培育好的幼苗会被送往新加坡植物园、裕廊湖花园,甚至是乌敏岛。把原本集中在一隅的种群,逐步引入到更多合适地点,这正是国家公园局“物种恢复计划”(Species Recovery Programme)的目标,让物种从单一栖地,走向全岛多点开花。目前已有超过80种原生植物被纳入这项复育计划,期望2030年可增至100种。

因为树不会说话,黄欣仪更觉责任在肩,“哪怕只能拯救一棵植物,也是件很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