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素有“花园城市”之称:公路两侧绿荫成行,各色鲜花终年盛开。然而在环绕岛国的近海浅水中,也生长着真正的植物。退潮时走在樟宜海滩公园或乌敏岛的泥滩上,脚下那片“海底草原”,也能开花结果。从2023年起,3月1日被联合国定为世界海草日。

海草非海藻不能吃

先说清楚,海草不是海藻——我们日常食用的海带、裙带菜、紫菜,都属于海藻类生物。“而海草是一种开花植物,它和陆地植物一样,有叶子、有根茎,也进行光合作用,只是这一切都在水下完成。”新加坡国立大学热带海洋科学研究所研究助理孙雨辰说:“海藻是藻类,海草是植物,这是本质差别。”人类无法像食用海带那样食用海草,后者结构坚韧,纤维粗硬,并不适合消化。

看似平凡的海草,在海洋生态系统中却举足轻重。成片生长时,海草形成“海草草甸”,为鱼类、甲壳类和贝类提供栖息和觅食场所;儒艮(dugong)更以海草为主要食物来源。草甸还能稳定海床沉积物,减缓水流冲刷,减少海岸侵蚀。

海草是唯一在水中开花结果的植物。图为带状海草的花。(受访者提供)
海草是唯一在水中开花结果的植物。图为带状海草的花。(受访者提供)

储存蓝碳保护生态

更重要的是,海草是“蓝碳”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所谓蓝碳,是指海洋及沿海生态系统所吸收并储存的碳。海草通过光合作用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并将碳储存在自身组织及其下方的沉积物中。“如果海草消失,原本储存在沉积物中的碳会重新释放,会加速全球变暖。”孙雨辰说,在全球气候变化日益严峻的背景下,这一功能显得尤为关键。

然而,海草草甸与陆地森林一样,正承受持续消退的压力。2000年至2020年的区域观测显示,东南亚超过六成海草床出现衰退,整体平均流失率约为每年4.7%。沿海开发、水产养殖扩张、水质恶化以及水温升高,被认为是主要驱动因素。

在新加坡,研究估算1960年代至2010年间,本地海草覆盖面积减少约45%,填海造地及沿海工程建设是主要原因。与此同时,全球变暖引发的海水升温亦构成长期威胁。海草多分布于30米以内的浅水区,依赖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却也因此更容易受到水温变化与极端热浪事件的影响。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孙雨辰的研究聚焦于如何在新加坡本地水域条件下培育海草。目前,新加坡记录在案的海草物种共有12种,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有镰叶海草(sickle seagrass)、匙叶海草(spoon seagrass)、带状海草(tape seagrass)和光滑带状海草(smooth ribbon seagrass)。他形容:“不同物种就像不同性格的孩子,不能用同一种方式对待。”

在分布上,匙形海草是本地最常见的物种,广泛见于新加坡南北岸线,在乌敏岛切爪哇的海草潟湖尤为密集。带状海草则多分布于相对未受干扰的原始海岸,本岛以南约8公里的实马高岛(Pulau Semakau)拥有公众可到访的最大草甸,沿岸延伸数公里。相比之下,镰形海草与光滑带状海草较为罕见:镰形海草在拉柏多自然保护区有较大分布,在切爪哇及部分南部岛屿呈零星斑块;光滑带状海草目前仅在切爪哇与西林暗礁(Cyrene Reef)发现小规模群落。

匙形海草在本地分布最广,也是儒艮最喜爱的食物,别称“儒艮草”。(受访者提供)
匙形海草在本地分布最广,也是儒艮最喜爱的食物,别称“儒艮草”。(受访者提供)

形态上,四种海草差异明显。带状海草叶片最长,可达1.5米,地下茎粗壮,能形成稳定草垫;镰形海草叶片弯曲似镰,叶面常带红褐色斑点;光滑带状海草叶片较短,边缘平滑,生长较快。匙形海草体型最小,叶片呈椭圆或匙形,适应力强,可生长于浅滩至约30米水深、不同盐度环境。

带状海草叶片最长,可达1.5米,地下茎粗壮,能形成稳定草垫。(受访者提供)
带状海草叶片最长,可达1.5米,地下茎粗壮,能形成稳定草垫。(受访者提供)

维系滨海生物多样性

镰形海草与带状海草是儒艮的主要食物来源,匙形海草更是儒艮最喜爱的食物之一,因此也被称为“儒艮草”,在被啃食后可迅速再生。海草叶面常附着微型藻类,是螺类、海兔等食草动物的食源。因此,海草草甸在维系滨海生物多样性,支撑濒危海洋动物种群方面具有关键意义。

在这样的背景下,孙雨辰的研究显得更为基础且关键。他并非直接把海草“种回大海”,而是在实验室中尝试回答一个问题:在新加坡本地水质条件下,海草究竟该如何培育?“如果我们不知道怎么在自己的海水里种海草,就谈不上未来的修复。”

落潮时,人们可在樟宜海滩公园看见海草草甸。(邝启聪摄)
落潮时,人们可在樟宜海滩公园看见海草草甸。(邝启聪摄)

目前他在实验室中培育本地物种,通过调整沙质比例、水温和水流条件,探索最适合生长的环境。海草难以从种子培育,通常通过根茎分株繁殖;新种下的植株十分脆弱,需要确保根茎稳固在沙中,不被水流冲散。这些实验不仅是简单培育,而是为未来大规模恢复提供科学基础和操作标准。

对于公众而言,保护海草并非遥不可及。到海滩游玩时避免踩踏草甸,不随意扰动海床沉积物,支持沿海生态保护政策,都是力所能及的行动。10年之后,新加坡的海岸是否仍能维持稳定的海草种群,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今天我们对这片沉默植物的理解与关注。

“还有很多人不知道海草是什么。”孙雨辰说:“但理解它们的存在,就是重要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