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疗养院门外 亲情与现实夹缝中的照护抉择

新加坡名厨陈喜明因父亲失智后行动不便，家庭照护力不从心，坦言将父亲送入疗养院是“最痛的决定”，引发网民热议。有人认为此举是逃避照护责任；也有人认为，子女既要工作养家，又要照顾下一代，未必有足够时间、专业知识和体力照顾患病父母。若疗养院能提供安全且专业照护，也是一种负责任的安排。

本期《家事连线》透过真实个案，了解三个家庭如何在照护责任与现实压力之间挣扎取舍，努力寻找平衡。

刘丽清（78岁）和女儿两三年前不得不作出将亲人送往疗养院的艰难决定。

刘丽清受访时说，现年82岁的丈夫退休后患上帕金森症，五年前病情明显恶化，频繁跌倒受伤，也逐渐无法自理。刘丽清原本在家照顾丈夫，后来自己因肾衰竭和子宫问题动手术，无力继续照护。为照顾术后虚弱的母亲，女儿唐洁茵（50岁）曾申请无薪假在旁照顾，却在返岗后遭公司裁退，让一家人承受沉重压力。

真正的转折，是丈夫一次在厨房严重跌倒后入院。医生评估后认为他已不适合回家生活，需要专人全天候照顾。社工介入后，家人与丈夫共同商量未来安排，并在出院前带他参观疗养院环境。当社工询问是要聘请帮佣，还是入住疗养院时，丈夫主动选择后者，不希望病弱的妻子为自己操心，也不愿增加家人负担。

谈起当时的决定，刘丽清坦言，如果身体条件允许，会继续在家照顾丈夫，但现实不容许她这么做。“几十年来朝夕相处，他已吃惯我煮的菜，起初会担心他不习惯看不到我。”如今，她每天都到疗养院探望丈夫，带着平板电脑陪他看新闻、聊时事，分享家中近况。女儿一家则固定在周末前往探访，农历新年也会接他回家吃团圆饭。

刘丽清说，家庭关系并没有因丈夫入住疗养院而疏远。让人欣慰的是，丈夫不但没排斥疗养院，反而住得相当适应。她说丈夫个性随和，英语流利，能与照护人员轻松交流。疗养院里有医生、护士及物理治疗师，也会安排复健。

丈夫入住疗养院后，刘丽清和女儿不必时时担心丈夫跌倒，女儿也能安心重返职场，为两个仍在求学的孩子和父亲的疗养院开销努力打拼。

如今，刘丽清重新找回生活节奏，继续投入坚持18年的义工服务，也积极参与跑步、唱歌、书法和合唱团活动。

刘丽清认为，家人患病后的长期照护，是一种持续而缓慢的消耗。“很多时候，病患会觉得自己拖累家人，甚至产生‘自己死了倒好’的念头。照顾者也可能因失去工作和社交生活，情绪变得暴躁。”

她说：“把亲人送去疗养院也是孝心的表现，因为那里有专人照护。疗养院的收费并不低，重点在于家人是否持续陪伴与关心。”对她而言，让丈夫在安全、专业的环境中获得照护，同时让家人保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力量，才是对彼此最负责任的选择。

邹莹莹（50岁）的父亲长期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疾病，六年前，他的病情恶化后开始大小便失禁，行动不便，需全天候照护。一直照顾父亲的母亲也因癌症复发须接受治疗，已无力继续承担照护责任。与此同时，邹莹莹和妹妹还要兼顾家庭、孩子和工作。

一番权衡后，她和妹妹决定让父亲入住疗养院，希望他能获得更妥善的照顾，也让母亲安心接受治疗。邹莹莹说：“如果可以在家里休养，当然是最好；没有多少老人会喜欢被送去疗养院。”对她们一家而言，疗养院并非第一选择，而是在其他办法都无法解决问题时，最妥当的安排。

她说，父亲起初不愿意入住，但与家人耐心沟通后，最终接受安排。母亲在世时，若身体条件允许，几乎每天都去探望父亲。疫情期间探访受限，家人则轮流前往看望父亲。

邹莹莹说，把亲人送入疗养院并不等于遗弃，家人的关心和陪伴依然十分重要。

父亲在疗养院生活约两年，后来因感染肺炎离世。虽然家人感到遗憾，但没后悔当时的决定。她认为，那是在各种现实限制下，为整个家庭作出的最佳安排。

这段经历让邹莹莹深刻体会到，疗养院是许多家庭在困境中的重要后备选择，也让她意识到健康的重要。她认为，每个家庭面对的情况不同，没有标准答案；关键是根据实际需要作出决定，并与父母充分沟通，让他们明白家人的处境与用心。

从事音乐教学的宋先生（57岁），母亲十多年前确诊失智症。起初，她只是不断重复发问，后来逐渐出现多疑、暴躁、幻觉、昼夜颠倒等症状，甚至还对家人动粗，也曾自行外出后走失。为照顾母亲，家人一度安排她到日间看护中心约三年；但随着病情恶化，家庭照护压力越来越沉重。

十年前，母亲在家跌倒入院。医生告知他母亲已进入失智症中后期，需全天候专业护理，仅靠家人或女佣难以提供足够的照护，建议入住疗养院。他坦言，若母亲仍认得家人与家，他未必会作出同样决定，因为担心她误以为自己被遗弃。然而，当时母亲已无法清楚辨认熟悉的人和环境，入住后也很快适应，没有哭闹或坚持回家。

他说：“心里的愧疚是情感上的，在理智上，我知道这是正确的做法。”除了母亲的病情，太太长期承受照护压力，孩子的学习与作息也受到影响，因此这个决定并非单纯为了减轻负担，而是在母亲的需要、家庭能力与专业建议之间取得平衡。所幸亲友们都给予理解与支持。

在选择疗养院时，宋先生实地考察多家机构，最终选定一家环境通风，设施适老，并有医生定期巡诊的疗养院。他认为，相较于居家照护，疗养院能提供全天候专业护理，并减少长者跌倒风险。

92岁的母亲目前已在疗养院住了十年，宋先生认为，这是给母亲最好的照护安排，让她少受苦也是一种孝顺。他鼓励照护者在身心透支时勇敢寻求协助，不必被社会眼光束缚，同时希望社会对失智症家庭给予更多理解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