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音不好,心地不好,嘴巴也不好……”马家辉说。明知是故意,采访时仍然乘势问下去:“在写《双天至尊》的时候,是不是对人物毫不留情,没有悲悯之心?所以到了故事结局,才会死的死,疯的疯……”

马家辉回答说,他的悲悯之心不在结果,而在过程。小说中的人物,无一不受到冥冥中一种不可言说力量的主宰,不知何时种下的因,不知何时要承受结出的果。

他解释:“一来,小说和戏剧效果总是残酷,平稳的日子无人感兴趣;二来,生命就像张爱玲说的,一袭华美的袍,凑近了看都是跳蚤。那么小的跳蚤,在旁人看来只像牙疼头疼般的小事,对当事人来说可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生命本质是苦的,他相信,而且大抵冷暖自知。

香港作家马家辉,1963年生于湾仔,专栏写作三十余年,50岁后开始写小说,投入这个他最看重的创作形式。《双天至尊》和前面两部小说《龙头凤尾》和《鸳鸯六七四》合称“秘密三部曲”,超越“香港”、“时代”和“命运”这些字词的选择,是因为每个人物的时代际遇,都因“秘密”而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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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出人的复杂性与戏剧性

《双天至尊》中人物的性格和命运,都不是黑白对错截然分明。马家辉对人性的这一部分是迷惑的,故而下笔时,希望写出人的复杂性,期待读者能够从人物的眼睛里理解他们的生命,而不只是看自己的生命。

他以小说中一群囚徒为例说:“他们都是犯了事才坐牢,但他们心底不一定都那么想。有些人觉得,犯法的人那么多,被抓纯粹是自己倒霉。有些人自觉贫穷而不得已,若其他人像他这般处境,可能更坏。有些人因为自己或旁人被欺负,为了公正公义才报仇。”

男主角韩天恩的个人命运,也投射出时代与社会的嬗变。他崇拜的李小龙英年早逝,母亲不小心被父亲毒死,钟爱的阿凤选择了海归富少吴复礼。韩天恩为了消愁染上赌瘾,又误杀堕落的武林前辈王日鑫,入狱与“烂仔”为伍,违反了母亲的心愿。这一切就像连环扣,一环扣一环,一切都是天意,不由自主才是最残忍的。

马家辉留有“秘密三部曲”的人物关系手稿。(受访者提供)
马家辉留有“秘密三部曲”的人物关系手稿。(受访者提供)

《双天至尊》从1950年代的香港写起。马家辉笔下的香港,是个什么样的城市,或是江湖?不妨看看《唔打架,学功夫來做乜?》一章里怎么说的:“60年代末,香港约莫有500间国术馆,西方拳馆却只有10多间,城市运作由英国人管理,武林却仍然是中国人的武林。”

时移世易,原是华人义山的“喃呒山”易名成了嘉顿(Garden音译)山,习武之人变成了“烂仔”(地痞流氓),里头关系到民族命运和政治变化,也涉及小人物际遇。又如道士的药不小心换成了老鼠药,救命变夺命;本应伸张正义的警察,却是种下最初恶果的那个人。小说家若只写正确、正义、正能量,恐怕也就少了令人追看再三的戏剧性。

故事中融入香港小知识

写小说时,马家辉希望让读者知道关于香港的小知识。写科普不够好玩,他想要通过小说告诉读者,这条街道如何得名以及和哪个年代的香港总督有关;喃呒山何以改称嘉顿山;故事加上知识,比较有质感地呈现历史。

马家辉说:“像大家经常说到中国1940年代的华文小说,好像张爱玲走在最前面。上海那么多人写过,可是你对上海的感受,往往还是跟张爱玲连在一起。张爱玲写出上海当时生活的质感,电车、菜市场、公寓,男男女女的服装发型,她轻轻几笔,就把那人的服装、神态甚至语气都写出来。”

故此,他的小说也写小事,哪个酒楼发生了什么事,新闻里出现过的悲剧,都写进去。每个人心中的香港都不一样,他亲历过的香港,还有阅读中的香港,经常用“暧昧”来形容。“(这里面)大概有个法律的边界,你不违反就没人理你,甚至有时候违反了政府也没有太理你,那是很暧昧的,所以左、中、右,全世界的人都在这里追求所谓的‘香港梦’、人生的梦,那是一种暧昧混沌的状态,里面也蕴含野蛮生长的爆发力。”

马家辉认为,这10年来,全世界都变了样,近10年的香港亦复如是,所以他描述的暧昧和混沌,都是过去式了,但求小说能够留存这一面貌。

在生命里男男女女皆工具

三部曲面世前,马家辉在50岁那年短暂学过泰拳,虽然不如写小说更能持续,但自2016年出版的《龙头凤尾》,以至拳拳到肉的《双天至尊》,三部长篇小说刚好是个周期。看似“弃武从文”,实际上小说里有拳脚血泪,也有人间真情。

《双天至尊》里的韩子明学国术、炼丹药,和阿凤成家后,却想着即使吕祖给他丹药升天成仙,他也宁愿留在人间。“不如祖师爷赏个光,坐下跟我家人吃顿便饭?”有一种“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意味,在残酷艰难的现实中,仍有真情和温度。

历时12年的淬炼打磨,马家辉写下“秘密三部曲”——《龙头凤尾》《鸳鸯六七四》《双天至尊》。(互联网)
历时12年的淬炼打磨,马家辉写下“秘密三部曲”——《龙头凤尾》《鸳鸯六七四》《双天至尊》。(互联网)

也许就像《花炮连环》一章中写的:“谁来当皇帝,大家的日子还不都是有些时候兴头十足,有些时候千疮百孔?对自己好些,即使是极卑微、极寻常的好,比什么伟大都更伟大。”

张大春则是这么看马家辉的《双天至尊》:“在一个不需要也不产出英雄的社会里,武侠小说作为现实的转喻异常困难,不过,《双天至尊》凝练的布局和舒朗的叙事,紧紧贴合着男主角韩天恩三十年短促的一生,把香港底层社会众生相勾勒了一个通透。马家辉不肯稍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担当角色性格、气质以及价值观的句子,示范了‘教科书级别’的人事风物与感兴寄托。一九五七、一九八六;那些人,那些岁月,那些喃呒山下徘徊勾留的魂魄——值得一读再读,不忍掩卷的,注定是某个真实历史片段下掠过的庶民形影,即使你忘记了(或者根本不知道)喃呒山是什么,也没有关系的。”

小说中的男男女女轮番登场,阿凤身世可怜不过是个坚强的好母亲,韩子明为了替她报仇,却不小心害她吃下老鼠药而亡,太早就“领了便当”,也导致后来与继子韩天恩的关系疏离。韩天恩后来遇上的阿凤,则有更复杂的性格和剧情,与韩天恩纠缠大半生。她爱钱,因而极具事业心,说她有情,她背弃了和天恩的约定,暗自选择嫁给富人吴复礼;说她无义,她始终没有忘记天恩,在他入狱后仍然关心。当然,这在吴复礼的视角就是不忠了。

写完小说的马家辉,也预设过会有批评声音,说他把女性角色写成工具,但他说:“在生命里面,男男女女都是工具,一些男人在其他男人眼中也是工具,在女人的生命里也扮演了工具。”

小说写完不再回看

马家辉认为,阅读时不能因为自己有所理想和期待,而否定生命的本质,这会减低阅读的趣味,也让阅读变成越来越小的东西。“从‘应不应该’的角度来看,所有描述世界和生命的小说,都有太多的‘不应该’了。我想,如果从‘应不应该’的角度来看书,大概只会让自己越读越生气。不管对于性别、阶级、种族,还是国家议题,也会越读越小。”

花了12年写完三部曲,最符合作者理想的人物是谁?马家辉思索一阵,答曰:“如果非要选一个,那应该是《鸳鸯六七四》的哨牙炳吧。”哨牙炳的生活哲学和性格态度,都和作者比较接近。他奉行“老二哲学”,不想当老大,甚至根本不想加入黑社会,但在现实所逼下,他为了兄弟而加入,甚至为了守护兄弟的秘密断送性命。

“他的情操是我个人比较向往的。”马家辉说。“还有性格里的无所谓,你说是阿Q也好,让别人赢,我认输,那成了吧?”

说回写作这件事,马家辉透过视讯镜头摆摆手,说自己成不了大红大紫的畅销作家,无论写得多好,都没办法达到预期。他把双手亮出来:“是穷书生的手啊。”

所谓的穷,不是没钱,而是不能停下来,非劳碌不可。但自嘲以外,他对写作和创作有热情的,不仅是因为创作的人没有退休这回事,他也依然热衷讲故事,享受铺陈秘密又终究揭盅的过程。

这回他告诉记者的秘密是,对读者反应、采访报道,他已经一概不看了,除非社交平台演算法推送到他面前,不小心看到。“小说也是写完就算了,否则再回看,只会觉得这里应该这么写,那里应该加一句对白。”

2026年城市阅读节,马家辉将现身道出《双天至尊》已然说出和尚未说出的秘密。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双天至尊》所说出和所隐藏的故事
日期:5月9日(星期六)
时间:下午3时至4时30分
地点:Stephen Riady Auditorium, NTUC Centre(1 Marina Blvd #07-01 S018989)
报名费:20元(赠送一张5元大众书局书券)
报名链接:go.cityreading.sg/cr2026majia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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