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急诊室到公共卫生 谢继成教授用一生推动“预防胜于治疗”

谢继成教授是2011年成立的新加坡国立大学苏瑞福公共卫生学院的创院院长。他2018年退休后，仍活跃于公共卫生教育工作。多年来，他致力倡导公共卫生的重要性，除关注职场安全与健康，也强调社会必须大力提升对“预防胜于治疗”的重视。

谢继成自幼在长辈的期许下立志行医。尽管父亲在谢继成上小学前离家，母亲仍含辛茹苦把他和六名兄姐抚养长大。顺利从莱佛士书院毕业进入国立大学医学院深造后，谢继成在1979年实习期间经历了一件改变人生轨迹的事。

某天凌晨1时左右，一名鱼丸摊贩因手掌卷入电动绞肉机被送去急诊。在漫长的16小时修复手术结束后，骨科外科医生愤慨地说：“这已经是这个月我看到的第二、还是第三个个案了！能不能有人告诉他们，别再把手伸进电动绞肉机里！这可怜的家伙，即使手术顺利完成，接下来半年他的手还是不能用。如果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他们一家要吃什么？”

这一幕让谢继成深受冲击。

谢继成意识到，医生往往像修车工一样只关注治愈，而更深远的意义在于防止悲剧重复发生。“对我来说，当医生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预防疾病和伤害。不仅要对个别病人做预防，更要在群体层面推动预防工作。”

随后的实习经历进一步巩固了谢继成的信念。在大巴窑医院（已与樟宜医院合并成樟宜综合医院）担任实习医生时，面对拥挤的病房和有限的人手，谢继成曾目睹三名患者相继离世。

这让谢继成开始质疑体制：“医生一次只能救一个人的生命，这对个体来说意义重大，但从人口层面来看，影响力却微乎其微。”

1987年，谢继成开始在职业医学科（occupational medicine）看诊。在一次家访中，谢继成发现一名患有严重肺部疤痕的病患，其屋后就是家庭式作坊，患者每天都在打磨含二氧化硅的墓碑石材，这导致整个村庄都暴露在致病的粉尘中。

那一刻，谢继成意识到：“不能只教育这一家如何预防，而是要教导整个村子。健康意识的宣导工作，要走进人群，才能真正发挥效果。”

在搞公共卫生以及和公众沟通方面，谢继成擅于用能产生共鸣的课题和语言。

担任人力部工作场所安全与卫生理事会职场健康委员会主席期间，谢继成在一次常年职场安全讲座上播放了一支短片。短片讲述两名建筑工人从高空坠下，没系安全带，当场身亡；系了虽骨折受伤，却保住性命。

此时，台下有人直言“我下次不用了，死了干脆，医药费才可怕”，也有印度工友调侃“工伤死亡有保险赔，我印度老家的家人就发达了！”

几年后，另一部短片却让全场啜泣。片中，一名父亲因工伤截肢，在病床上看着妻女，悲恸于自己再也无法在每天出门前为女儿系鞋带。

谢继成说：“两部短片的主题都强调职场安全的重要性，但效果大相径庭。这说明了沟通必须看对象，如何牵动正面情绪、诱发态度上的改变，才是重点。”　　

这种技巧正是他多年来和卫生部等政府机构沟通的策略。他提出各种公共卫生的建议，都建立在证据之上，并且以非医学或学术背景的决策者能够理解的方式，深入浅出地分析科研报告的核心内容。

面对人口老龄化和慢性病等长期挑战，谢继成对《2024年全国人口健康调查》的数据深感忧虑：新加坡约有80万名隐形“三高”（高血糖、高血压和高血脂）患者，许多确诊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患病。

“这说明一个关键：问题不在于没有进行健康宣传，而是系统设计出了问题。单靠宣传和教育是远远不够的。”

谢教授建议，卫生部应调整对三大医疗集群的拨款模式，从“多做治疗服务、多收费用”转向“让病人少进医院、控制良好”。每个集群如果能管理好这些病人，避免他们因并发症住院，就能获得全额拨款。这将激励医疗机构主动设计新的照护模式，如打电话提醒复诊、协助病人拿药、积极跟进病况等。

回顾新加坡公共医疗体制的演变，从1980年代的新加坡保健集团私人有限公司（Health Corporation of Singapore Pte Ltd），到1999年划分为东西两大网络（国立健保集团，National Healthcare Group，简称NHG，以及新加坡保健服务集团Singapore Health Services，简称SingHealth），再到后来细化为六个甚至八个区域体系，最终在2017年重新整合为现有的三大集群，也就是现在大家熟悉的国立健保、新保集团和国大医学组织。

谢继成指出，虽然拆分集群的初衷是引入良性竞争，但目前缺乏证据显示这实现了预期目标。相反的，资源分散、协调困难、医生只忠于自己的集群而非整个公共医疗体系，拖累了整体优化的空间。

因此，谢继成认为绝大多数基础服务应该是统一、协同和共享的：“我们现在其实有三套医疗体系，这不应该。我们应该是一套医疗体系和三个营运者。如果有一天它改变了，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

*此文改写自2025年12月刊登在联合早报的早人物：鱼丸墓碑与鞋带 牵引医者医人到仁者医心医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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