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遗忘

遗忘不是一种了结,一个句号,而是一个安慰自己的分号:我们在某一刻再想起时就会发现,我们还未真正放下。(龙国雄摄影)
遗忘不是一种了结,一个句号,而是一个安慰自己的分号:我们在某一刻再想起时就会发现,我们还未真正放下。(龙国雄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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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遗忘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有它各自的意义与遗憾。

作者一句话:我们逐渐遗忘, 也逐渐被遗忘。

我在组屋楼下遇见了多年不见的张婆婆。她以前住在我家对面,但是大概四五年前已经从这里搬去和孩子们住。叔叔说, 她好像记不清东西了,需要他们来照顾。当时的我不太理解这句话,因为记不清东西对于我们来说, 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

我走上前向张婆婆问好, 她却茫然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以前的张婆婆非常健谈,请我们到她家的时候能够和我的外婆聊个三四个小时。现在的她却异常的安静,也少了过去的亲切与友善,剩下的,只有她眼里透露出的冷漠与害怕。

那天晚上,妈妈请张婆婆来我们家住,婆婆的孩子隔天就接她回家。我看着张婆婆像个小孩子一样,笨拙又艰难地完成我们轻而易举能够完成的事情,心里泛起一丝心疼。以前意气风发的她,现在连照顾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了,连记住自己最在意的人的能力也被命运无情地夺走。

那时的我才发现,记忆与时间,竟然是如此脆弱。

遗忘可怕的地方就是,我们无法控制它。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哪个回忆会被留下,而哪个回忆会被遗忘。回忆就像手掌里的沙子,抓得越紧,流得就越来越快;你无法控制什么会流走,即使是你最珍贵的回忆,总有一天它也会悄无声息地从我们的大脑中消失。

遗忘,究竟是不是一种伤害,还是一种救赎?

对于我们来说,成长是一个不断失去,不断学会的过程。 人生的旅程中,总会出现许多大大小小的回忆,而时间会让某些回忆变成包袱,让我们前进的过程越来越艰辛。遗忘也许变成一种解脱,脱下身上一些不必要的包袱,才能够更顺利地继续往前走。遗忘是一种筛选回忆的过程,残留的只有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最有意义的回忆。

对于有些人而言,遗忘也是一种释然,一种疗愈的过程,让我们能够从痛苦的事件中走出来。时间会淡化那些我们想忘掉的回忆,“过去”成了我们忘记存在的一切,而“未来”则是我们即将遗忘的回忆。但其实这样的保护方式其实也可能是一种逃避。遗忘并不代表回忆的结束,而是不愿面对回忆的逃避方式。它也并不是一种了结,一个句号,而是一个安慰自己的分号:我们在某一刻再想起时就会发现,我们还未真正放下。

而这个时代的我们,似乎遗忘得也越来越快。在这个急速变化的时代,四面八方的事件争着让我们记住它们,科技的发达也给予我们记录回忆的多种工具。 但是讽刺的是,正是那些帮助我们记得回忆的工具,也是那些让我们记忆流失得越来越快的罪魁祸首。我们自认为在封存的回忆, 其实更快地回归了遗忘。

但对于有些老人而言,时间早已筛选出最珍贵的回忆,失去它们是一个特别残酷的事。他们必须接受自己的结局就是遗忘,与我们不同的是,他们的遗忘并不代表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因为他们每写一个字,就会被删除,最终连自己也会被自己遗忘。也许遗忘对于他们而言才是最可怕的,因为遗忘拿走的,是他们存在的痕迹。

也许遗忘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有它各自的意义与遗憾。对于我们来说,它给予我们的是期待未来的能力,但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遗忘也许变成回忆的小偷,偷走了他们珍贵的回忆,也夺走了他们回忆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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