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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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过来。”我不抱什么希望地朝猫招招手,在它有任何反应之前就已经昏睡过去。只是第二天唤醒我的不再是疼痛,而是左腿边热乎乎、毛茸茸一团猫。

作者一句话:他的泪落在我丑陋的残肢上,温暖得几乎要使那截面生出玫瑰。

新买的小羊冰箱贴默默地黏在深色的冰箱门上,黑色的小眼睛冷淡地望向我。也许是保洁阿姨打扫卫生时将它挪动了位置,我伸出手去碰,只能蹭到一点它软软的毛。猫从客厅踱步而来,黑色的尾巴在我面前高傲地翘起,像是恩赐一般在我右脚踝上扫了扫。弯下腰将它抱起,平日里性情冷淡的主子破天荒地没有挣扎,琥珀色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我轻轻抚摸它的背,手下温热且毛茸茸的触感填补了心里那一丝空缺。

猫咪真好啊。我不禁感慨。

20岁,本是花一般的年纪,当别人都在忙着谈恋爱、工作、考研,我的20岁却停留在车祸的那一天。于我而言,生活就像是烧断了芯的灯泡,外表的玻璃罩依然光鲜亮丽,内里却已经坏死,就如同我藏在白色长裙下的断肢一般丑陋。我就像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在沉默中悄然腐烂,只有时不时疼痛的左腿还提醒我活着的事实。

车祸后领养的猫成了我唯一的止痛药,在草丛中捡到它时,它的眼睛里还插着一截树枝。

而我透过那唯一完好的琥珀眼瞳却看见了自己灵魂的倒影。同样是残缺的躯体,却莫名填上了我灵魂空缺的那一部分。

一开始,和猫的相处算不上愉快,它已是只年长的猫了,痛苦的过去让它变得像退下战场的老兵一样警觉且脆弱,连我放下猫罐头的声音稍大一些,它都会迅速跑到窗帘或衣柜后藏匿起来。我坐在轮椅上总是行动不便,刚刚将猫带回家的那几天,它若是藏在某个角落,我只能干巴巴地在客厅中央,“咪咪”、“喵喵”地喊它,这场景诡异得像是恐怖电影的开场。后来我也学乖了,将罐头和水放在固定的位置,等着它饿了自己出来吃。

有时候也会后悔,觉得像我这样自理能力都极差的人,养猫只是单纯给自己找麻烦。半夜腿脚疼痛,迷糊间看见猫静悄悄地伫立在不远处,总会冷不丁心生出恐惧。

我若是就这样疼死了,它会不会把我当猫粮啊。这样荒诞的念头,反而使那若隐若现,却依然源源不断的痛楚得以缓解。  “咪咪,过来。”我不抱什么希望地朝猫招招手,在它有任何反应之前就已经昏睡过去。只是第二天唤醒我的不再是疼痛,而是左腿边热乎乎、毛茸茸一团猫。

猫咪真好啊。我第一次这样感叹。

在这样停滞不前的日子里,猫与我而言,就像是一位有点高冷,有点懒散的恋人。它很好对付,吃罐头从不挑牌子,水煮的鸡蛋和面条也愿意吃,渴了就会自己去扒拉水龙头,或者直接来扒拉我,非常省心。白日里它总是神出鬼没,偶尔会在一些奇怪的角落瞥见它的身影,到了夜晚,它却能准时出现在我的床角,也不管我是不是准备休息了,先自己霸占枕头的一隅,睡得矜持又蛮不讲理。若说20岁那年撞向我的那辆车在我本就贫瘠的生活中开了个大洞,那猫的存在,便是遮盖在那缺口上的一块布。它并不能将我从痛苦的回忆中拖出来,却能在我午夜梦回惊醒时,给我带来一丝安慰。

我从冰箱里拿出新买的鸡蛋,准备给猫做一点早餐。猫安静地躺在我的大腿上,有点重,但很温暖。离车祸已经过去了三年,我的腿依然还会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和猫认识了两年,它似乎也摸清了这一规律,在雨天总会跳上我的腿,变成一个安静且温柔的腿部挂件。

水在锅里慢慢沸腾,我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腿上的温热,思绪却回到了19岁的夏天。那时的我,还拥有一切,也拥有他。当他将脑袋枕上我的腿时,那温暖且富有生命力的触感,总是让人格外安心。

我19岁的恋人,也像猫一样,有点高冷,有点懒散。偶尔会发小脾气,和我冷战时也会莫名其妙消失几天,却在车撞向我的那一瞬,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我的面前。在沉沉暮色中,在救护车呼啸而至的喧闹中,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地感受着他的指尖在我手心里慢慢变冷。

烧水的锅适时响了起来,我从愣神中醒来,将手里的鸡蛋放进了锅,意外地发现猫还静悄悄地躺在我的腿上。它从不喜欢厨房的吵闹,平日里早已踱回了客厅,等着我端来煮好的早餐伺候。我将火关小了一点,轻轻叫它:“你今天好黏人啊,是想我了吗?”猫动了动耳尖,琥珀色的眼睛瞥了我一眼,敷衍地喵喵两声,又重新在我的膝上趴下。

“你今天好黏人啊,是想我了吗?”

“哼,你管我。我爱干啥干啥。”

19岁的回忆如风一般拂过我耳旁,来去匆匆。我摸了摸猫额上靠近眼睛的那一小撮毛,一滴泪落在它背上,在那一片黑色的毛茸茸中,迅速地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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