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火】别想大象

(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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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习惯北京的阴阳怪气。

打车去丰台,同行的伙伴说:“丰台这边的楼房看起来也挺好的”,司机阿姨接话:“哟,是不错,您怎么不看看那房子多少钱一平呐。”

和酒店前台的对话:“您房间里那锁,真是它自己坏的么?”(我:什么意思,你说我们自己弄坏安全锁,讹你们钱?)“哎呦,我可没那么说。”

听过一个笑话:某外地人为了证明自己是北京人,说了这样一段话:“(尖嗓子)哎呦喂,您这是有完没完了,今儿抱怨吃的,明儿抱怨雾霾,您要是看不上咱这地界儿您就回您老家去,咱大北京缺您这一位爷吗?要我说您听我一句劝,别TM太把自己当根儿葱了。”

于是众北京人肃然起敬。

我发现我在和人吵架时会不由自主地带北京腔:“诶,您说这话就有意思了。”

每次北京人叫“您”,我只能笑脸以“您”回复,但是我听到“大妹子”(东北话),或者“小虎子”(杭州话,小伙子)会更舒服。或者就直接叫“你”不好吗?大家心知肚明,又不是真的那么客气。

我觉得,你是看不到北京人哭的。你能想象出来北京人边抹眼泪边说:“哎呦,我太难过了”吗?顶多是“哎呦,您瞧瞧我,怎么还哭上了,真是的。”

或者是没声音的,比如像在北京老牌五星级乾元酒店门口台阶下面坐着,边吐边哭的年轻男白领。天黑,我离远地走过去,他听起来像只呜咽的,走失的小猫。旁边花坛上,一个大爷抱着麻袋和衣而睡。

可能是我们这群人被标语教育“该说什么话”太多了,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相信什么。

可是大家不相信啊。北京人尤其不信。

村里闯进了一头大象。外省的人自然不知道了,可村里面的人谁不知道呢?加上大喇叭还要喊:“乡亲们别出屋,外面啥也没有。”

于是阴阳怪气。

不怕“赞美得不够大声”的,干脆沉默。

我走在北京的胡同里,这些阴阳怪气或沉默就会浮现在“可回收垃圾箱”里躺着的菜叶子上。我走在三里屯的步行街上,它们就会浮现在跳钢管舞的舞者四肢上。被人感叹岁月静好的古朴灰墙胡同,木门后一众:火灾隐患院。偶有几个翻新的院子,乘凉的奶奶摇着扇子:“哎呦那都是民宿,人家住着玩儿的。”熙熙攘攘的三里屯,我似乎在和人的影子擦肩。他们着盛装,刻意让视线避开街拍镜头,相机咔嚓一声,再回头看,他们也不见了。只剩更多光影。

在北京,有人想要做很大的事情:用封存十年的电影,记录这正在风化的城市;用最传统的水墨画创造最疯狂的幻象;做明知不可能的创作,做无偿教育。

最近来北京参加一个营会,参会的大家聊起北京、上海两座城市艺术中心的差异。有人说,上海的艺术家很自由,但北京的艺术家生命力更强,作品中的力量更原始、更“脏”。

一个朋友说,新加坡是“一座干净的城市”。上海也是。在今天的上海,我太舒服了。地铁四通八达,下地铁,想骑车有干净的共享单车,防护好的非机动车道,想走路有绿茵栈道,有干净的咖啡店歇脚。碰不到多少灰尘或雨水。你看到身边很多衣冠整齐的人,很多被有条不紊规划成住宅、工厂、商圈、绿化的土地,真好。躺平了,写作是消遣。

但北京是一座有灰尘,并逼你面对灰尘的城市。你必须尝试清扫,或者反抗。这些灰尘钻进你的鼻腔,冲刷你的眼眶,让你年轻的精心打扮的脸回归无可辩驳的地面,让你从一粒沙、一滴血、一片被撕碎的诉讼书中,看到每月只靠不到一千人民币活着的六亿个人,看到农村的无垠的土地,我们90%的国土。

上次来北京,碰上沙尘暴。可是到了饭点,饿了,怎么办呢?只能裹好衣服出门吃饭。逆风走时,我和同伴进两步退一步;顺风走时,风从后背钻进我的外套似乎想像舀大米一样把我舀到什么地方淘洗一番。于是我们不得不逆风走,两个人头发在张牙舞爪地飞衣服在张牙舞爪地飞像洗发水广告片场坏掉了的鼓风机在对着我们狂吹,颇有种搞笑的悲壮,只有身体在地面上,反抗风,反抗漂浮。用自重写作。

写点啥呢,说这个,从前啊,动物园里溜出来了一头大象,它走过960万平方公里,天网监控里显示没人看它。但在北京,人们会不经意地来一句,您看这头象,它又大又圆嘞。

您可能问了:什么象?

说着玩儿呢,嘿,瞧您,还当真了。

(作者毕业自华侨中学高中部,目前在美国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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