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句话:致,那个早已逝去的偶像,以及即将被忘记的现在。
又是一个午夜。黑白影像掠过,萨斯克风响起。“Jangan tinggal daku, O adek O juwita(别离开我,亲爱的,我的爱)”比·南利(P. Ramlee)的歌声像午夜回魂,和月光一起悄悄在房里晕开。Kassim Selamat在哭瞎了双眼后,在床上唱着那首快将我的心脏攥碎的“Di Mana Kan Ku Cari Ganti(我在哪里能找到你的替代?)”,他的眼眸闪着的光像一只象,温柔地将我踩碎,溶于晕开的月色中。午夜,死去的偶像借荧幕还魂,勾起被埋在历史一角的记忆。
我对比·南利的记忆就像被白蚁蛀空一般,只剩下一具空壳。他只停留于课本上空洞、乏味的“国家级艺术家”的称谓。这除了方便让我向外国游客介绍本地电影或回答考卷的问题以外便再无用处。在一则采访中,他说道:“Saya dah tua. Dah lama saya berlakun. Orang2 pun dah tak suka saya lagi. Peminat2 saya pun semua dah kawin dah beranak dan dah sembahyang.(我已经老了。我演电影也演了好久。大家都不再喜欢我了。我的影迷也都结婚生子,都去朝圣了)”,我想他大概也害怕被遗忘。遗忘,代表先前的存在在记忆中被抹去,无论是从个体的还是集体的记忆。介乎模糊与清晰的暧昧地带中,他和一众偶像的鬼魂,流连,或于电视台无人问津的午夜场电影,或于网上不太清晰的拷贝中。最可怕的或许不是被遗忘,而是处于遗忘与记得之间的罅隙中。
比·南利在1964年选择回到了马来西亚,从邵氏片场转到马来西亚的默迪卡片厂。自此,他的人气开始下滑,星光骤退,甚至一度辗转成为婚礼歌手来维持生计。据说他过世的那天,家中连一点米都没有,妻子萨罗玛(她的命运早就被写好,就藏在那首“Mengapa Dirindu”)甚至没钱为丈夫举办葬礼。他一直以来想拍彩色片的梦想临死前也无法实现,因为在马来西亚迟迟找不到资金开拍,也成为了一众影迷的遗憾。或许在他选择回到马来西亚那刻,他后续的命运早就被写好。他也被迫接受被遗忘的命运,接受从大明星变成普通人的命运。偶像会陨落,新的偶像会代替空缺,如此反复循环。
在《日落大道》中,由默片时代的大明星格洛丽亚·斯旺森(Gloria Swanson)饰演的诺玛一直无法接受她已经过气的现实,活在她为自己建构的虚幻现实中。在杀了她的编剧之后,她说了句:“The stars are ageless, aren’t they?”,这恐怕也不假。在影迷的记忆里,他们从未衰老,在一卷卷的胶卷里,他们早就实现了永恒。但胶卷会随着时间褪色,最后会因醋酸症(Vinegar Syndrome,也称醋酸综合征)而灰飞烟灭。原来记忆是如此脆弱。
很多人都说,“书写能抵抗遗忘”,但我有时对此深感怀疑。在这个不断代谢的时代,遗忘发生得太快,记忆相对来说是个缓慢的过程,而书写也只能暂时抵抗遗忘,因为记忆很快会被代谢掉。“Andai dinda pergi/daku teman tiada/ meratap sunyi/hampa merana(如果你也离去/我便无人陪伴/独自哀号/兀自痛苦着)”,过去都已经离去,留下无人陪伴的残余,满室的孤寂,填不满一座城。他的黑白影像或许早已不知道被遗忘在某个仓库的一角,随着时间渐渐醋酸化,剩下极度刺鼻的酸臭残余。我们无法抵抗的是记忆的醋酸症,只能留下一点无法辨认的痕迹,从零散的碎片中勾勒某种曾经存在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