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连载小说】唯有垂杨

pixabay图片
pixabay图片

字体大小:

这种不争不抢的性格免不了遭人议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高树却已然有灭火之态了,若是有人有矛盾,他甘愿当和事佬也不乐意巴结。于是其他几位早已彼此熟识的师长副师长都在猜他打的是什么算盘。是要不动声色地大展身手?是真正的软柿子还是老虎不发威?

(六)

“长官..……” 高树试探地叫。

“姓赵。”男人伸出手,估计亦是厌倦了客套,“赵远山。”

“高树。” 高树连忙同他握手,“字景春。”

现在回忆起这一幕实在像是从留声机里传出来的迟暮的余音了。高树对赵远山的第一印象无他,唯萧瑟二字而已。一种由内自外的疏离感。高树于自己的期许是做个无论风移月迁皆无悲无喜之人,在这条名为人生的坎坷道路上正处于上下求索却举步维艰的时候。在一个过于不稳定的、朝不保夕的时代里,唯一稳定的因素只能向内摸索。与时代融为一体、同流合污,或者是挣脱出这个大染缸的桎梏,标新立异,似乎都不是高树想要的,在他性格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矛盾里,能做的似乎只是将自己作为风雨飘摇中的一个定点,一叶小小扁舟。

赵远山大约是上过学的,至少言谈举止间少见军队大多数人身上的戾气与俗气,这让高树在喷着酒气臭气将亲戚祖宗尽数问候的一群人里暂且脱身,可以和和气气地说话,仿佛又回到了上学时的安稳日子。于是,他对赵远山便不由自主地十分赏识了,甚至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热切的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但对方只是疏远地应答着,意兴阑珊中让副官给点了支烟,高树知道这是逐客令了,遂告辞。

而上天对于高树这种迷茫无助的人似乎总是在百般刁难后过分怜惜的。并不熟络的第一次见面恰恰为日后的坦诚相待埋下了伏笔。

接下来的几个月风平浪静,高树闲适自得,早上用完饭后去看新兵操练,回来批注公文或者听参谋汇报战况,偶尔开开会,在动员的时候讲几句场面话。恰逢较为太平的间歇,人也就慵懒,高树用过午饭后午睡,让副官守着门,谁也不许进来打搅,醒了边吃茶点边继续上午的工作,晚上早早又歇下了。

偶尔几个师商榷事宜的时段恰好定在高树午睡前,他心里急着回去睡觉,便刻意只挑重点,不愿多言。有时开会,其他人欺负他新来,故意让他吃亏,在待遇上规矩上给他使绊子,高树也只是将自己的想法坦然说清楚,一副懒得和人吵的样子。这种不争不抢的性格免不了遭人议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高树却已然有灭火之态了,若是有人有矛盾,他甘愿当和事佬也不乐意巴结。于是其他几位早已彼此熟识的师长副师长都在猜他打的是什么算盘。是要不动声色地大展身手?是真正的软柿子还是老虎不发威?

几个月后高树终于熬不住了,自己的师里怨声载道,军饷拨少了,分下去的就少,高树刚开始拿自己的薪饷往下补给,可惜杯水车薪,再扣下去高树自己的生活就拮据了。于是迫不得已地,高树放弃了午睡,灌了几壶浓茶,去找赵远山评理。

高树见到了门外坐着的副官,年轻挺拔,在切橙子,刀落在饱满的果肉上时,汁水迸出来,清清浅浅的香气也溢出来,副官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高树想想自己的副官,小个子,有些迟钝,像个还没长大的营养不良的雾都孤儿一般,又有些怒自己不争了。

“陈副官。钧座现在得闲吗?” 

陈副官向他问了好,回道:“我去同长官讲一下。” 过了一会儿回来了,领高树进去。

高树一进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他揣度着赵远山的性格,胡搅蛮缠应该行不通,声泪俱下估计也不会使他动情,埋怨他人勾心斗角估计也令他厌烦,于是他故作文雅且好脾气地道:“前些时候分军饷,我未将开销算清楚,如今手头有些吃紧……” 

赵远山没什么表情,也没开口,甚至没看他,在做手头上的事。在经历了很长的静寂以后,高树讪讪然将话接上:“想请钧座体谅,稍稍多拨下来一些。”   

赵远山终于看了看他,抬手示意他坐下,道:“当日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便再改了。”  

“是我疏忽了,当日缄口不言——我高估自己了。只是还想着恳请您多拨下来些,解决燃眉之急,日后的事我自己想办法,绝不再麻烦您了。”高树转而低声下气地求道。

赵远山微微笑了一下:“这便要请高师长自己想法子了。”

高树强忍着怒火,想要转身离开,又气不过,还是强压着语气里的火药味,说道:“想必您也能看出来他们在挤兑我。我想,大家共事,和和气气的方可长久,可是他们欺人太甚。如今我初来乍到,若是军饷亏空,难以使人信服,毕竟钱才是硬道理,不然底下的人都想着旧主,我也步履维艰……” 

赵远山打断他:“高师长,本月的军饷已经发完了。” 

高树此时已经平静下来,暗暗怨自己刚刚冲动,客客气气地说:“属下明白了。就不打搅您了。”  

高树离开的时候看见陈副官端着橙子进来,陶瓷的盘子在阳光下晶亮晶亮的。

(每星期五连载)

LIKE我们的官方脸书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