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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火】毛薇雅:飞鱼游鸟

(Pixabay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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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和鱼幸福地在一起的故事是荒唐,除非鸟会长出鳃在下水游,鱼长出翅膀上天飞,那就是最不可能的爱情。

爱情无以名状无迹可寻,没有道理没有逻辑没有时限,爱情的发生或是轰轰烈烈的转瞬火焰,或是细水流长的慢动作,又或是孤注一掷的一见钟情,它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暧昧游移,无边界……《取火》10月特别企划“最不可能的爱情”登场了。——编者 

有一天,一只海鸟觅食的时候,忽然在波光粼粼的海面里,看到一条极为漂亮的小鱼。它彩色的羽毛是它前所未见的。于是,它俯下去,把那条小鱼小心翼翼地叼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地上去。

佑鸣还记得最初见到费语的时候。他找了一个新地方吃完早饭,正准备打车回家补眠,就突然在路边看到了两个人,一位交警和一个女孩儿正在交涉。女孩儿用木簪子挽起了头发,温柔得像月上青竹,嘴上的话却接地气许多。看着她低声下气地求交警放过她骑无车牌号码的三轮车。

她又是可怜又是卖乖,天南地北的借口都找来了,如父母双亡没有人告诉她三轮车需要车牌号,官方的人估计也不知道要不要给这种三轮车车牌号,她过得也不算容易暂时掏不出这罚款的三百块钱等等。

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像极了活灵活现的小猫一样,一下子勾住了他。他憋笑,上前帮她掏了那三百块钱。

“也只是一天的零花钱罢了嘛。” 他事后和她说,希望她没有负担感。

小鱼抬头看着小鸟。

她本要调侃他说她是猫咪的话收回在了嘴边,被她咽下去。

在这一天,它被一只鸟带走了,去到了一直只是幻想当中的天空,以及幻想当中的大地。

对她来说,他们的初遇并不是那样的。

那灰色的周末,她早上起来,找不到她祖母给她的发绳,情急之下只要用家里快要发霉的木筷挽起头发。因为还欠着水电费,她用刺骨的冷水洗脸、刷牙,却愣是没打寒颤。那种冷早已渗入她的生活,她为了保暖只能常年缄默,省点力气。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昨晚剩菜被她兑着咸菜入口,虽然淡了点,但是习惯了,费语就觉得还行。

推着三轮车,她下楼开始捡废品。她自己没有这个习惯,但是和她相依为命的祖母从前天就病倒了,拜托她帮她捡今天的废品。秋叶落入生锈的三轮车,被她扔出去,报复性踩碎。那最后的声响像极了树木的悲歌,这个想法一闪而过。

交警看着一个生脸孔在周末的早上茫然地推着三轮车,秉持着职业操守上前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三轮车没有政府规定的车牌号,按新出的法律是要罚款三百。他义正严辞地开始了他的说教,而费语看着他油光满面,隐晦地叹了一口气。家里扁扁的存款薄到锋利,无情割开一切非必要的额外开销,早就不允许她们祖孙俩多花钱。

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是文人傲骨。她们不过是普通人,想要活下去,就要用不值钱的尊严换取一日三餐。想通了,她就开始耍赖了。

眼看交警快要被说服走开了,却从路对面走来一个男子。费语下意识地扫他一眼,心脏空了一拍。男子上前简单了解情况,付了三百后,就转头笑着看她。

在那一刻,时间暂停。

“呆了?” 她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他。

小鱼想,这比我做过的任何梦还要美丽,就算死在此刻它也大概是愿意的。

秋天的风是干涩的,从他身后吹到她的风里偏偏沾染了一些木质香,让她想起冬天唯一能让她暖身的木柴,温度稳定又柔软地包裹她。埋伏在她体内的寒冷好似缓解了些许。她愿意为留住这温暖破开她的寒冰,哪怕燃尽自己也无所谓。

“等一下,你干嘛给他付钱!他本来都要不管了!”

“别这样嘛,我们交换号码呗?我叫佑鸣!”

“费语。幸会。”

那才是她记忆里的初遇,他比秋天和苦难来的深刻。

小鱼说,你要对我做什么?

生日那天,她结束了在酒店的打工,准备去找一家面馆,多点一份溏心蛋庆生。

这对,佑鸣出现。他西装革履,眼睛闪着的亮光随着被背起来的刘海显得比上次见到时还要明显。他看到她,大喊:“费语!”

她神情扭曲一秒,在工作场所被异性大喊自己的名字真的就是社会性死亡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拽着他的手走到一个角落,压下声音质问他为什么叫住她。

“啊,你还记得我!” 佑鸣陪着她一起坐在地上,用着他湿漉漉的狗狗眼盯着她。

“你要对我做什么?我同意就是,你别这样看我。” 她抵挡不住他的模样,心里堆了一次又一次的防线被他一个眼神轻易化解。是的,她就是什么肤浅的人,在这种眼神攻势之下她愿意为他做所有她能做的、做不到的。

如果他这问她要酒店池子中央的的喷泉,她会毫不犹豫地拿着扳手跳进水里把喷泉撬出来。

小鸟没有听懂,它怎么会听懂小鱼的语言呢?不过,他看着小鱼,歪头,再次把小鱼钓起来。

虽然没听懂你的话,但是小鱼,我带你看看世界吧!

佑鸣笑了笑。“你刚刚经理在介绍今天的菜单的时候,不小心透露今天是一个名叫费语的员工的生日!我想着可能会是你,就来找你,还真的让我找到了!”

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要不要和我们吃一顿晚饭!今天的餐是我请客,我兄弟们也是特别好的人,你的到来会让我们都很高兴的!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很想庆祝和你庆祝你的生日!” 他拉着她的衣角邀请道。

今天是造了什么孽?

费语心里闪过了很多想法,但是看着他的笑容她还是屈服了。

“好好好,都答应你行了吧!”

于是,小鸟叼着小鱼,飞过了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从南向北,他们一起见证了世界。

她被他牵着到酒店地下的餐馆。

他的兄弟们见多了一人,出乎意料地没有起哄,而是挑眉看着佑鸣。费语对他的影响力有多了一点认识,心里一块石头也落地。

“这是我的朋友!不过……我希望以后不只是朋友。今天是她的生日,大家要祝贺寿星哦!”佑鸣嘿嘿一笑,介绍起了她。她促狭地点点头示意。

饭局过半,她紧盯着盘子里的樱桃。虽然她也没吃过几回樱桃,但樱桃的色泽绝对不是这样,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这个樱桃是鹅肝哦。酒店经理说最近新招了厨师,可会搞这种花样啦。” 佑鸣为她介绍。

“这样啊。” 她有些尴尬,绷着嘴角,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他们显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来这里不过是普通吃个饭,而她连在生日这天最大的享受也只是吃个糖心蛋。鹅肝这种食物,她以前连接触的机会都不可能有,现在借着他的邀请吃上了,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鹅肝没有那么好吃,是偏苦的,腥味还重。遥远期望中的事物不合胃口,这预示了什么,她不去细想。

他毫无察觉,继续笑,“你不认识刚好给我表现的机会!你愿意考虑考虑我之前说的吗?”

她的心脏是叛徒,在她想好之前就开了二倍速,无可否认的是她对他是有好感的。更何况,在这种都是他的人的场景里,她又有什么拒绝的余地,试试也无妨。

“好呀,那就是我的实习男朋友了?” 她捏住他越来越近的手。

话落,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比餐馆里的灯台还要明亮几分。

“生日快乐,我喜欢你。”

这人是太阳转世吗,她忍不住去想。她抓住了温暖的太阳。

终于,小鸟飞累了。它降落在原本遇见小鱼的海域,把小鱼放下去。

小鱼小鱼,你玩得开心吗?我特别开心!等我休息好了,我们再飞一次吧!

就这样,他们的恋爱生活拉开了序幕。

他们甜蜜了一会儿。她在和他在他家里看电影的时候抚上他的嘴角,告诉他:“我祖母说啦,你这种上扬的嘴角的人天生有福气,能天天开心。这样就好,我总是希望你开心的。” 他认真地看着她,笑一笑。“想必你祖母和我一样是想让你开心的。你的嘴角也是上扬的。”

他爱她,她爱他,但这世界并不是用爱就可以克服一切的。

她带他见祖母的时候,祖母一听他自我介绍后明显惶恐,恨不得从医院的病床上爬下去感谢他愿意和她们这些穷人在一起。那副嘴脸让她恨不得钻进地里去,也让她的男朋友彻底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是她的祖母啊,她却因为他失去他面对家人的勇气。这种怯弱的感觉快要溺死她。

她被带去见他家长的时候,她看着这一个客厅就大过她们半个小区和男朋友父母身上的贵气十足模样,他家长看着她窘迫的模样,他看着他们尴尬的模样,八目相对,就连一向话多的佑鸣,也皆是无言。

时间匆匆流过。他们在互相腐蚀,谁也找不到自己,他们皮肤贴着皮肤,只有彼此消融他们才能有心里上的共振。

那天晚上,她做梦了,那是蓝色,绮丽的梦境。

梦里,她变成一条鱼,被一只鸟叼走,它第一次感到了太阳的照耀。天空随之颠倒,鸟和鱼逃脱了所有约束,竟然越过天涯海角,被灾难淹没。

然后,梦醒了。天亮了。

之后,他们还是会一起约会看电影,但是她躺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比太阳还遥远。每一声共享的心跳都是时钟的倒数。

他倒是知趣的,开始拉开距离。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她的生命里退场。来时轰轰烈烈,走时风轻云淡。她承认,她说到爱的时候,也被这个字推得越来越远,实在是一败涂地。所以看着他的背影她无动于衷。两个相爱的人不敢靠近,互相伤害。

多遗憾。

可是小鱼没有回话。

“我们……分手吧。” 岁月静好的日子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有了句号,他把她邀请到饭馆后,一直撇过眼不肯直视她,才终于把话说出来。他的手在抖,她注意到,但没有指出,更没有伸手握住。她知道,那会是温暖的,但她不能眷恋这份温暖了。

她不需要问为什么,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鸟爱上鱼,捕食者漫不经心地爱上猎物是一种不公。因为它是捕食者。鱼爱上鸟,猎物爱上捕食者是一种悲哀。因为它是猎物,它怎么分得清楚心脏最先剧烈跳动的原因是出自爱还是求生……不对等的位置换不来稳定,更何况他们还隔了一片天空和一汪大海,本该在各自的天涯海角,再长的桥也联系不起来他们。

“好,谢谢你。” 她挺直脊梁,看着他望向远方的眼睛。他还是没有看她。

“嗯,我的车来了,再见。” 他挠头。

在上车前,他突然回头大声喊:“费语!你要记住!你值得幸福啊!”

她沉重的心情被他这突然的举动亮起来,她忍不住大笑。

车的引擎启动。

它早已搁浅。

体验过爱情的人说它伤人,愈人,没体验过的人说他们不需要,但不变的是眼里始终的向往。

世人喜爱研究爱情,歌颂它、厌恶它,为它杜撰出一个又一个动人心魄或细水长流的故事。

费语站在小楼的砖堆外,对此轻声说爱情无解。无解的数学题要学会跳过,无解的爱情要学会放过。

鸟和鱼幸福地在一起的故事是荒唐,除非鸟会长出鳃在下水游,鱼长出翅膀上天飞,那就是最不可能的爱情。

她是现实的人,属于现在,不该渴望荒唐。

等到带走他的车辆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抬头直视今天额外冰冷的太阳,又因为实在刺眼低了头。

沉默一会儿后,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家,头发被带动着飘曳。

像是一阵风,来自这个春日的风。或者更早,来自她狼狈了一早上和佑鸣第一次认识后,和他一起走在瑟瑟秋风中的那天。

吹完,风就停了。再起风时,所有痕迹也会随之抹除。

如果有那么一滴水嵌入土地,那一定是太阳太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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