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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火】王小玲: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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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其他人会忘掉我们,我们也会忘掉他们,只有我们记得彼此。我不去理会他,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一片黑暗。

爱情无以名状无迹可寻,没有道理没有逻辑没有时限,爱情的发生或是轰轰烈烈的转瞬火焰,或是细水流长的慢动作,又或是孤注一掷的一见钟情,它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暧昧游移,无边界……《取火》10月特别企划“最不可能的爱情”登场了。——编者

01

“你怎么不敢看我?”

他今天又穿着同一双破旧的帆布鞋。这双鞋子已经穿了三年了,开始不再发出拖沓厚重的响声,鞋尖圆润饱满,里面的五个脚趾头好似努力蜷缩在一起,闹一场笑话似的。

我正在写作业,其实并不大想理会他。

“我叫你吃饭,你也不理我。”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唰’地翻页,纸张划过空气,像一把利剑出鞘。

“我叫你吃饭,你也不理我。” 他还在说。

我腾地站起身来挪了位置。

“我叫你吃饭,你也不理我。” 他鬼魂似地跟来了。

我怒从心中起,将作业本狠狠合上,又打开,纸张像在互殴。

“我不饿!” 我说,视线停留在空白的作业本上,目光炽热得可以烧火,“我不饿!”

椅子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尖叫,我喊道:“我不饿!”

身旁良久没有声音,空气是静默。

我心摇晃在波涛怒海的浪,上下起伏。

“你可以在我问第一遍的时候回复我的。” 果不其然,他又开口了,“可你总是要我问你好多次,你才理我。” 他语气沉郁。

“你不懂吗?” 响起的是我冷漠的嗓音,“你懂不懂啊,你很烦!”

那艘船大概在海上遇到风暴了,理智都弃甲曳兵。

我不该回复的,我心里想,他会没完没了的。

他还是站在原处,像草坪里无法挪动,迎风而立的稻草人。他身上穿的皮囊大概是专门为冬天做的,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可以屹立不倒。

“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他笃定地说,又可笑地推翻,“对吗?”

我又重新埋进作业本里。

“那你看看我。” 他近似祈求。

“看了你就走吗?” 这次我回得很快,他显然有些讶异。

“走去哪里?” 他问道。

我的心提了起来,“除我以外的地方,你哪里都可以去。”

“好。”

我写字的姿势一顿,有瞬间的失语。可我马上找回了思绪,咖啡和牛奶被注入了心房。他今天是吃对了药?

“那你可不准反悔,你知道的,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你不需要为了自我感动的爱情局限自由,你可以无限翱翔——” 我笑起来,“你的刘海很久没剪了罢?” 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伸手想撩开那碍事的刘海,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蹙眉,正想甩开,他却问道:“你想好了吗?”

下午凉风徐徐,将他的刘海吹开了一条缝,像蝴蝶结抽开了一角。

“想好了。”

02

我生了重病。不知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的病毒将我侵袭。它独偏爱我的胃,在里面翻天覆地。母亲带着我四处求医,最后在医院病房住下了。我在寒冷中想汲取一点温暖,睁开眼睛,单薄的蓝色被子盖在身上,旁边已空。朦胧间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轻轻为我掖好被角,唱着摇篮曲。我在心里笑他唱歌跑调,意识又处于混沌之间,接着是一片虚无。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雨滴打在他身上泛起涟漪,我抹了把眼,手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的身影不再发颤。他说他拉裤子上了。我笑个不停,嘲讽他,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会拉裤子,当你是小孩儿吗。全班人都闻到了。这下我花枝乱颤,扶着他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犹疑了一下,才伸手替我抹去这些液体。他手上的雨滴却抹了我满脸湿润,他说,这有什么好哭的。几十年后,其他人会忘掉我们,我们也会忘掉他们,只有我们记得彼此。我不去理会他,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一片黑暗。

在家里待着喘不过气,深更半夜我游荡在街外,又看到他。我发出夸张的笑声,下巴都要掉了,他陪我狂笑,活像两个精神失常的人。笑声戛然而止,他劝我快些回家。我扭头不去理会,四处都是熟悉的风景和街道,仿佛在嘲笑我的懦弱。我讨厌你。这句话说出来不需要任何的勇气,仿佛讨厌他、怒视他、责骂他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他看起来摇摇欲坠,模糊的夜空将沉重的黑压在他身上。

你肯定在撒谎。

你怎么会讨厌我?

……

好多,怎么也想不完了。

不必想了罢。

03

“我想好了。” 我听见我自己在说话。

奇怪,好像耳朵里的一台录音机在重播。

他阻碍我的手垂下来了,失去生命体征似的。

我终于如愿掀开他的刘海。

什么也没看见,只听得一道尖锐响声落在地上。

破碎的镜子。

我惊愕地找寻,四处不见,他宛若从未出现。

只留下地上四分五裂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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