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有发丝

张子奕:月亮在左,秀华在右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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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留恋我的皮肤起伏和羞涩内敛,就算我被冠以丑陋平凡之名,左手与右手的比喻,会牵扯出整个身体的诗意,砸向那面破镜。

小学时大人夸我黑眼珠黑,像没有尾巴的蝌蚪溜溜转,中学时他们又只夸我成绩佳有前途,赞许我像壁虎断掉长马尾。再长大,我仍没摆脱动物的比喻,我要极好看的同时极优秀,并且万不能有张扬的求偶行为。这导致我当众不太照镜子,私下却一定照镜子到天翻地覆,找回自己的人类尊严。

波澜不惊的镜面反射凹凸不平,远近线条各有复制的生命。我注视镜子,运用镜像反射的中学实验,变成了其他的任何一个人,一模一样的四粒黑眼珠,吞吐唇齿间的玻璃味。语句抵住心尖铺陈,我徐徐对照镜子说出些,考试失利了也没关系,所有人都喜欢你,你长得很好看的口水话。但有次镜子贸然再现,青春痘的红肿密麻,脆弱的刘海少女随即应召,掩住自己的大好前额一整个夏天。后来我默默恨了镜子很多年,放弃对美的追寻就不用被它审判。而恍惚间我也忘了自己在世界的投射,活着的,只有我的言语与诗。

那时爸爸床头柜有余秀华的《月光在我左手上》,封面很美,语句很新奇,我看得很开心。秀气的女诗人余秀华,书写“一个能够升起月亮的身体/必然驮住了无数次日落”,每个词都在我脑袋有一席之地,只是它们从不会如此排列,凝聚出所有人讨论的那个震撼的“诗意”。前篇说过,人小时候都有些自命不凡,我相信自己历劫一番红尘后,年龄会垒上知识与情感。但那时已经伸展的我的骨骼,在面对“她把远方拉进身体/依然有无法穿过的恐惧”之类的句子时,我该如何进行一首诗的超越。我被一本诗集压迫天赋,然后又被解放了命运。

我一直以为,诗是把一片景色凝成一个字,字字之间流转千万年时空,宛如“暮霭沉沉楚天阔”,或者太阳公公花朵小姐全世界对我笑。我将进入比喻的空间,透过眼睛的镜子,行走于本体和喻体之中,如果左手是枯萎的玫瑰,右手则是变质的爱情。一一对照的文学迷宫,让我总在咀嚼时吃出镜子的碎片,吃饭反射弱肉强食、丰收饱足与人为刀俎,它不再是单纯的把食物放到肚子里,所有人在闻到食物香味时,就已经被扇扇菱镜包围,折射出不同目光与记忆。文化情感联系我们在镜中之城的位置,如果吃饭只是无聊的吃饭,那我们就应该在镜城的市政厅,毫发不爽地执行所有人类工具的意义。

但余秀华的诗让我意识到,诗人是住在镜子那边的。他们的世界就是反射后的假象并合,他们的句子就是玲珑剔透的答案之书,做惯语文填空题的我一败涂地。然后有人告诉我,余秀华以写黄诗出名,什么诗?《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余秀华是脑瘫,是农妇,也是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在一群大家闺秀般的中国女诗人中,像杀人犯般醒目。余秀华骂人回怼毫不留情,她给入赘丈夫15万加一套房离婚,转头又与90后恋爱,被家暴后依然渴望爱,她说“我爱我身体里块块锈斑/胜过爱你”

我对着屏幕看过很多次余秀华的脸,她在某次研讨会中口齿不清,面部歪扭地说“狄金森是独一无二的,我余秀华也是独一无二的”,她走路不稳,拥有诗集名为《摇摇晃晃的人间》。她不美,看镜子时也难以接受自己的残疾与外貌,但她写野火般浪荡的诗,身体在镜子这边,灵魂在镜子那边,肆意敲打真实直到缝隙一片。再次对镜自照时,我不再留恋我的皮肤起伏和羞涩内敛,就算我被冠以丑陋平凡之名,左手与右手的比喻,会牵扯出整个身体的诗意,砸向那面破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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