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嘎坡电影月经

2023新加坡国际电影节专辑 谈《黑衣人》——影像作为雕塑

《黑衣人》的第一部分,音乐家王西麟几乎什么都没说,观众就如此注视他垂老的肉体以及其动作。(影片截图,Goodman Gallery图片)
《黑衣人》的第一部分,音乐家王西麟几乎什么都没说,观众就如此注视他垂老的肉体以及其动作。(影片截图,Goodman Gallery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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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作为一个美术馆展品,让影像具备了如画作或雕像般的特质;就电影的角度而言《黑衣人》也是一部完整的纪录片,让观众更清楚看到中国作曲家王西麟这个人(物)的形象和他的生命历程。

安迪·沃荷《帝国大厦》以每秒16帧慢速播放,让观众看到的是时间流逝的轨迹。(MoMA图片)

电影一定属于电影院吗?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电影给了我们不一样的答案。他的《帝国大厦》(Empire, 1965)在美国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作为展品展出。蔡明亮的“慢走长征”系列(《无色》《行者》《金刚经》《行在水上》《金刚经》《沙》等影像作品)也走入美术馆,作为展品的一部分在美术馆展出。擅长拍摄纪录片的中国导演王兵2017年的电影《15小时》在希腊国家美术馆作为艺术装置展出,15小时的电影完整放映。这些电影让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影像/电影的疆界在哪里,或曰,影像还有什么可能性?

《15小时》在希腊国家美术馆(National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Αthens )被作为装置艺术,放映了15小时。(Mathias Völzke摄影,取自documenta14网站)

以低预算方式拍摄写实见称,中国纪录片导演王兵在2017年的作品《15小时》拍摄了2400小时的素材,最后剪辑成了15小时的电影,记录了浙江湖州一群工人在作坊生产童装的一天。15小时看起来很长,却是这些工人每天在工作的时间。

王兵说,“当你将15个小时看完时会发现,你跟影片里所有的人都很熟悉了,就好像你站在他们旁边。”电影的本质是时间,王兵的这部纪录片作为展览内的艺术装置具有一定的流动性:观众并不会在这个影像装置面前并不会停留15小时,但同时也是对于影像与时间的探讨:如此连续性的记录为观众提供一种全新的时间体验,观众通过观察时间的流逝(工人一天工作15小时)来换取最直观感受,可以是身体性的也可以是感受性的。换句话说,王兵的电影回到了电影的本质,也就是时间,让电影的时间入侵现实并成为一种延绵,让观影成为一种劳动。

通过身体完成时间性的讨论

如果说《15小时》所探讨的是时间的延绵,那王兵的新作《黑衣人》所探讨则更加像是某种被浓缩的时间,并通过身体去完成对于时间性的讨论。

《黑衣人》的拍摄对象是年过八旬的中国作曲家王西麟。影片大致能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专注于王西麟的身体;第二部分则专注于他的口述历史,讲述了他的生命历程;第三部分则专注于他的音乐。影片一开始便让王西麟赤身裸体地走进Bouffes du Nord剧院,在舞台上做着一些动作,看似像是在劳改营进行劳动时的动作。

在第一个部分,摄影机在巨细靡遗地观察着王西麟垂老的身体,观众所看的是时间在这个老音乐家身上留下的印记。这个段落所呈现的并不是感受性的时间,而是一种历史的时间。在这个部分,王西麟几乎没在说话,但在他进行着一个动作时,倒下大哭道:“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在这个缺乏话语的段落,但观众依然看到时间在王西麟身上留下的影子,除了时间在肉身所留下的时间年轮,还有潜藏在肉身的记忆。王兵在2017年的《方绣英》便有类似的做法,在《黑衣人》里则是更直观地展现了身体与时间的关系。这样的形式曝露了摄影机的存在,观众知道自己正在凝视王西麟的肉身。当这样的展演放置分别以电影与艺术装置的形式分别存在时,所达成的效果便不完全一致。

王西麟在第二部分开始说话。他阐述着自己的生命历程,尤其在阐述在文革时期与改革开放时期的经历时,王西麟自己谱写的音乐在一些时刻被放大,以至于掩盖了他的叙述。这样的做法固然能以政治噤声的角度去解读,但其实这个段落更注重的是话语与音乐性之间的关系。在这些段落里,音乐的放大或缩小伴随着王西麟的情绪起伏,是王西麟在和他自己的作品的对话,两者之间产生了互文。这个部分承接了第一部分对于身体与时间的讨论(这个部分也出了有脸部特写,还有其他身体部分的特写),第二部分除了展现声音(话语与王西麟创作的音乐)以外,同时也是关于记忆的具体化(embodiment)。过往的记忆与创伤以通过声音展现,王西麟在阐述自己部分作品的创作理念的同时,观众所看到的其实是创伤。无论是他在文革时被批斗成为劳改犯的经历还是他在文革后所面对的理想的破产,这些创伤都以声音来呈现。

在舞台上弹琴的王西麟。在光影之间,黑暗遮盖身体,他就是那个黑衣人。(影片截图,Goodman Gallery图片)

第三部分则王西麟在弹琴。昏暗斑驳的舞台上,王西麟时而弹奏钢琴,时而放声歌唱,时而在舞台上来回踱步,摄影机在楼上的观众席,看着活在黑暗地狱里的黑衣人。《黑衣人》的结尾更像是对空间的探讨。在台上的王西麟通过音乐演绎他的故事,到最后王西麟从回到观众席,他在这个剧院里,是主角也是观众,演绎他的生命历程,同时也在观看自己过往的记忆。台上/台下的空间,摄影机/被观察的主体的位置也在发生变化,在影院和美术馆/博物馆的空间看这部片子会是两种不同的风味。前者被禁锢在座位上,空间被锁定,影像成为一种叙事;后者的空间具备流动性,影像成为了雕像,叙事随时能被剥离,它既能成为叙事也能成为展品。

和蔡明亮的美术馆/博物馆电影不同,王兵《黑衣人》作为电影在电影院放映时能看作一个完整的纪录片被观看,但同时影像的观察性质又让《黑衣人》具备了类似于雕像展品。《黑衣人》不似王兵之前的电影,以用时间来进行雕塑,而是用影像雕塑出王西麟这个人,在某个程度上我们都离这个国际知名的中国当代作曲家更加靠近了。《黑衣人》作为一个美术馆展品(作品由画廊资助,并成为画廊的藏品之一),让影像具备了如画作或雕像般的特质;就电影的角度而言《黑衣人》也是一部完整的纪录片,让观众更清楚看到王西麟这个人(物)的形象和他的生命历程。

作者简介
P :家在桥的另一段,电视讯号跨越一座桥的距离,在清晨六点双眼惺忪的时刻来到我家电视前,播放着新加坡国歌。电视上播着梁志强的《跑吧!孩子》《小孩不笨》或陈子谦的《881》,铸成了我童年的一部分。很多年后,定居在新加坡这片土地上,真正开始去探索新加坡电影的时候才发现,我童年的那一个部分原来只是整个图景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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