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嘎坡电影月经

2023新加坡国际电影节专辑 生活在空虚里面——观郭珍明《混乱与细雨》

诗人曾德旷与妻儿回到出生地煤炭坝。(SGIFF提供)
诗人曾德旷与妻儿回到出生地煤炭坝。(SGIFF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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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许多多荒诞的时刻加总起来,构成诗人们潦倒、空虚的生活状态,郭珍明直视三个诗人的所有窘态……搭配垃圾派的诗歌,直让人感觉世界上已经无美可审的绝望和困顿。

南方绵延不停的雨声淅沥,浸透日常的交谈、对骂、和激昂的政治宣言中,电影《混乱与细雨》却也保留了许多安静的时刻,以慢悠悠的节奏展开,偶尔有几句诗人曾德旷的念白,颇富诗意,将观众稍稍带离一地鸡毛的日常与苟且。

电影一开头,是一帧静止的长镜头,曾德旷走向栏杆眺望远处,镜头随着他的走动横摇,远方笼罩在白雾中隐约见得一家工厂的影子。他向观众娓娓道来他在1992年秋天做的一场梦,关于光绪皇帝坐在屋顶的树下的梦,那时,他才悲哀地意识到1980年代已经结束了。

1989年,中国发生了八九学运,又称六四事件,北京各大高校学生向政府提出反腐败、反官僚、新闻自由等七项主张,掀起学潮,最终政府派出军队武力清场。这个事件的阴影依然残留在许多人的生命中。

《混乱与细雨》跟随经历六四事件的曾德旷回到出生地煤炭坝,那是位于湖南宁乡的一座昔日国营煤矿,如今已废弃,如中国许多资源枯竭小城,年轻人出走他乡,剩下的人不是老人、病人就是残缺的人。曾德旷携带妻儿失意归来,跟随小城颓废的节奏摆动,浑噩度日。期间,有朋友何路和管党生相继来访,三个潦倒的垃圾派诗人隐匿在一座被遗弃的废城里,悄无声息地融入灰暗的小城背景。

剧情片和纪录片的混合体

《混乱与细雨》是中国独立导演郭珍明的纪录长片。以纪录片来说,郭珍明的镜头美得无可挑剔。《混乱与细雨》有真实电影(cinéma vérité)的部分,也有导演设计的画面,是剧情片和纪录片的混合体。

郭珍明的纪录片中有很多沉默的时候,镜头只是或静或动地跟随着它的对象,使镜头框出的肢体语言格外突出,构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曾德旷和何路在废弃的大楼前。(SGIFF提供)

有一幕,曾德旷和何路来到一座废弃的大楼。曾德旷环抱着柱子小心翼翼地迈步;何路抱着一只鸡坐着,凝视前方的废墟,画面一切,原本钢筋泥骨之处忽地长满了绿植。

另一幕是在老旧空荡的戏院里,曾德旷身穿小学校服站在台上的中央,一束光从荧幕左边直直打在他身上,唱完《我们的田野》后,何路从后台走出,将布幕缓缓拉上,拉到一半卡住了,索性放弃,原路返回后台,留下半闭的帷幕,像某种隐喻。一个时代过去了,但并没有真正结束,不会有所谓的圆满落幕。

从摇晃、隐蔽的镜头可以看出暗娼街的画面是靠偷拍完成的;因为灯光不足,画面质量偏低,也有因快门速度过慢而产生的模糊、拖滞画面,但我却觉得这些片段添加了粗砺的质感,使影中人如同鬼魅一般。

那是在哪一年 / 我走在田埂上 / 蛇纷纷跳进田里面 / 经过草丛 / 那是哪一年 / 我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 突然产生强奸的欲望 / 我真的热爱生命 —— 《旷野》管党生

“垃圾派”是中国诗歌的先锋流派,除了字面上意指废物、排泄物或污秽之物,也指精神上的颓废、放荡、无耻、低俗。“垃圾派”的诗歌崇低、审丑,刻意与诗歌传统决裂,其包含的“贱民思想”体现出对社会体制和人生现状的反抗、愤怒和诅咒。

何路站在桌子上,背后是荒草丛生的废弃大楼,他前一句刚说:“这首歌针对一切不正义……”像是特别清高,结果停顿了一阵,气昂昂地接上一句粗话,然后不断重复这句粗话,唱(骂)完了,心平气和地以“阿门”结尾。

又有另一次,何路在床上睡着了,曾德旷坐在床沿听着关于某政治人物无视党纪被调查,曾德旷看似是全神贯注地听着,却莫名说道:“巨大的睾丸!”

人生不够诗意的地方

许许多多荒诞的时刻加总起来,构成诗人潦倒、空虚的生活状态,郭珍明直视三个诗人的窘态:何路喝得醉醺醺,在床上撒尿;曾德旷醉得开始烧头发、烧阴毛;曾德旷背着妻子去嫖娼、勾搭洗发女郎——搭配垃圾派的诗歌,直让人感觉世界上已经无美可审的绝望和困顿。

在新加坡电影节放映后的对谈中,郭珍明承认:物质的贫乏、精神的焦虑导致性的宣泄与统治,或许就是人生不够诗意的地方。

原本打算亲临新加坡电影节参与对谈的郭珍明,改以Zoom连线,原因是他为铁链女事件和白纸运动公开发声被中国政府限制出境,《混乱与细雨》因涉及敏感话题也只能在中国的地下场所放映。对照纪录片中关于六四事件“后遗症”的记述,显得现实特别讽刺。

《混乱与细雨》记录了底层垃圾派诗人的政治观点,三个诗人的政治观点是不一致、复杂、混乱的,作为底层、被边缘化、激进的先锋诗人,他们的思想和言论能不能代表当下一部分的中国人,作为毫不避讳的发声筒?

有关八十年代的记忆,在我心里,就是一片废墟。——曾德旷

曾德旷静立在水中,纪录片中许多摄人的镜头之一。(SGIFF提供)

生活在空虚里面

和它的政治性紧紧挨着的,是一种对过往回忆(那个充满可能性的1980年代)的沉湎,曾德旷的念白有着浓浓的历史感,常常注视着如今的残骸回望,细数过去发生的事情。

纪录片随着时间顺序进行,诗人们不停往返于歌舞厅、理发店、暗娼街,却也能说是个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的电影。

有些场景在这不断的时间递进中产生改变。歌舞厅第一次出现在电影中,许多人结伴慢舞,镜头停留了很长的时间注视着舞动的人们,是对昔日的眷恋。歌舞厅后来人越来越少,直到曲终人散,清洁工来清场,作为一个庄重的告别仪式。

然而越到后面,会觉得不同场景的切换重复性太高,且没有太过明确的意义,导致纪录片的结构过于松散,这样碎片化、被拼接的日常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观众的疲倦和困顿的感觉——生活就是不断来回这几个地方无所事事,像是被困在某种虚空中。

她走了/她的香气没有走/其实香气也走了/只是比人慢些 —— 管党生

我心虚但仍爱看那有些下流的理发店“爱情”(虽然这是曾德旷单方面猥亵的情感),喜欢曾德旷、何路、洗发女郎玄子在街边的对话。他们谈论:什么是快活?曾德旷给出的答案是“快活就是没有忧愁、没有焦虑、没有担心、没有恐惧”,快活是被一系列的“不是”定义的,却没有真正回答到底什么是快活。

郭珍明说:《混乱与细雨》的拍摄一开始是欢快、兴奋的,越到后来悲伤、苦闷的情绪开始笼罩诗人们与导演,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生活在虚空里面,郭珍明就觉得电影必须要结束了。

我身体爱上的女人 / 时刻都在大地上行走 / 我灵魂爱上的女人 / 从来没有出现 —— 管党生

作者简介
四腿:一只电影系毕业生,大胆地怀抱拍片的企图心,常常困扰自己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才算是新加坡电影?很多时候我们都被提醒,不要偏离本土,be local!才能展现真实,但“本土”又是什么?新加坡的地方环境、语言的混杂、多元种族的代表、新加坡人关心的议题?带着这个问题,开始看所谓的“新加坡电影”怎样的五花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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