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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博客】邵馨宁:吧台之后

哥本哈根市中心的Studenterhuset咖啡馆靠学生志愿者运作,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取自Studenterhuset网站)
哥本哈根市中心的Studenterhuset咖啡馆靠学生志愿者运作,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取自Studenterhuset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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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断地来到陌生的城市,熟悉,又离开,像在吧台后面不断地和陌生的人相遇再分开,我给他们留下一杯咖啡、一杯啤酒,他们给我留下一个个片刻串联起来的永恒时间。

没打碎过杯子的咖啡馆打工经历是不完整的经历。我的经历在第一天正式上班就完整了。哥本哈根市中心的Studenterhuset咖啡馆靠学生志愿者运作,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我落地丹麦的第四天就过来值班了。工作人员丹麦小哥Niels说:“你居然还等了四天才来,但是我原谅你。”

周五傍晚,我在点单,Elisabeth正要清理移动水槽。我忘了水槽上面还摞着玻璃杯,想帮她挪个地方出来,一推水槽,玻璃杯脚一滑,噼里啪啦滚下来。还好只有最下面最倒霉的一个一头扎进了垃圾桶,剩下几个没碎,只是砸出了一些很吓人的动静,让吧台前后的人同时暂停了手里的动作几秒钟。不过也只是几秒而已,店里马上恢复了热闹。我顿了一下,问顾客:“然后我就忘了你是要哪种啤酒来着?”等我倒好啤酒、收完钱,回来发现水槽已经不知道被谁收拾干净了。

第一次来志愿者咖啡馆培训时,Niels说,如果发生了什么问题,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们解决问题,而且我不会生你们的气。他带着一本正经丹麦口音的英语抑扬顿挫像阅读听力,于是他就给我们进行了阅读听力版本的如何做咖啡,并且告诉我们,如果工作累了,可以放个大招。说着他爬到柜台后面,啪地一声打开了咖啡机自带的镭射灯,明晃晃白花花。他站在蹦迪一样的灯光下,邪恶又快乐地看着我们。我后来问另一个工作人员Thomas说,你们真的会开这个死亡灯光吗?Thomas愣住,说这绝对是Niels教你的。

我不怎么蹦迪,但只要我站在吧台后面,我也很乐意参与咖啡局或者酒局或者蹦迪局,因为这样就可以“蹦了,但又没蹦”,达到参与和旁观两者之间的平衡。之前学校社团开party,我总是一有机会就往吧台后面蹭,已经熟练掌握了如何让手腕和瓶子完美配合倒出恰好一个shot的酒量,以及如何精准找出那些明显已经视线迷离、拉长了声调笑嘻嘻的酒鬼们,并且若无其事地把他们的酒换成汤力水。所以在Studenterhuset,除了要学如何在打奶泡时,不总让牛奶飙出来,我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吧台后面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打碎杯子那天傍晚,有一群将近20来个学生呼啦啦走进来,转门都转了半天。吧台后面的我们两个志愿者对视一眼,摩拳擦掌准备进入战时状态。店面不大,我们其实离人群很近很挤,但在吧台后面,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过来,像动画片里在洞口排队领便当的小仓鼠们,只觉得非常有趣。有两个亚洲面孔的男生点了卡布奇诺,带着点新马地区短促利索的口音,我随口说了句:如果你们是学生的话有优惠。他们挠挠头说是过来交换的,并掏出了他们的学生证。我一看,南洋理工大学。我边收款边简单地和他们聊了几句,但小票一打印出来,我就要回头去做咖啡了。这杯卡布奇诺倒得很满,我把杯碟小心放上吧台,说:Enjoy,等下再聊喔。等我这班shift结束,走出店里才想起这件事,却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我其实没有觉得遗憾。在国外独自生活的所有人都曾尝试和所有人成为朋友,但在吧台后面,有些对话和关系就是要这样不了了之。我不知道和我一起做志愿者的中国小哥,为什么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哥本哈根;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名中东面孔的顾客一个人进来点了两杯啤酒却一口没动;我不知道Niels是什么时候发现咖啡机可以用来蹦迪这个秘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持着Studenterhuset的经营者Jesper在这里一做就是30年,每晚走进来依然像摇滚乐手一样神采奕奕。但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喜欢这里,不是因为“我给他们的生命贡献了一杯拿铁和一刻钟的快乐”,因为这很可能是他们一辈子喝过最难喝的拿铁。我喜欢这里,只是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时刻恰好相交。我恰好想来做咖啡,他们恰好需要一个做咖啡的人,我说enjoy,她说谢谢,我说帮我打个shot,他说没问题。我们是陌生人,但因为吧台,一切都顺其自然地似乎像家人。

所以我不断地来到陌生的城市,熟悉,又离开,像在吧台后面不断地和陌生的人相遇再分开,我给他们留下一杯咖啡、一杯啤酒,他们给我留下一个个片刻串联起来的永恒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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