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前台的店员从我进门就盯着看,哪怕我纠结地彳亍,他仍不动声色地静待时机。直至我看向他,暴露出自己内心的渴求。
“您好,请问您之前喝过这款水吗?”他高挺着身躯,双手执在胸前,不紧不慢地向我走来。
“这……和那瓶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无色无味?”我不愿暴露自己的无知,只得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试着硬气起来。可眼睛在盯着冰柜里的那瓶水时,我还是下意识地向下瞄了一眼那瓶的价格。相差两倍多的数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睛赶忙瞟向旁边的几款。
店员不为所动,像一只准备好要觅食的捕猎者。他缓缓抽出口袋里的黑色植绒手套,眯着眼睛微笑时略微打量着,戴上了才开始讲解。“这一款是水中的贵族,纯净水。它……”他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着这瓶身价高昂的矿泉水,让我从设计理念到品牌形象,里里外外知道了个遍。
简约大气的设计理念下,以硬塑料为它增添了一丝质感。凹凸不平的曲线点缀着浅蓝色的瓶身,倒映在纯净水中,将瓶身打造得华丽典雅。
虽然我起初只是口渴,可我也不得不拜服在他的口才之下。冰柜玻璃上的倒影,素衣薄裤,干干净净,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可透过倒影,一瓶瓶的纯净水罗列在我面前。坎坷日子里的人们,对于高贵事物的渴望,往往在看见时,忘记了代价。我抵挡不住那一点点的凉,甘愿被欲望灼烧。
“你看你,连瓶像样的水都没喝过。又不是买不起。”忽得,我又想起了好友的话,像是在验证些什么。欲望烧得更猛烈些了。我凝视着他手里的深渊,指尖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就要它了。”
我双手捧着瓶子,将标签朝外。玻璃橱窗里的它衬得我格外纯净。回到休息室,我换回了我的保洁工作服。我小心翼翼地扭开瓶盖,吸溜了瓶盖上的几滴水,又从瓶口尝了一口水。午休一结束,我就推着清洁车,口袋里揣着那瓶水,时不时抿上一口水。
不一会儿,那点水就喝没了,一滴都不剩。空剩的一个瓶子。再次干涩的喉咙,教育着我又没守住底线,每每都是因为钱。我咽了咽口水,舌尖开始发苦。
“诶,你看她手里那个,是不是我们店里的水?我看啊,多半是偷来的!”前台的店员下午换成了一位女士。她站得板直,黑手套遮挡住了脸上的笑,只露出了眯成月牙的眼。
偏见蔓延起来,似漏进了海里的石油。却不知为何,人们不以为然。
“人家工作这么辛苦喝瓶水也不容易。说不定只是捡来的空瓶子呢。”坐在沙发上的顾客握着装了纯净水的玻璃杯,一边用手机拍着照片,一边和销售搭话。
“我看也是。她薪水就那么一点,哪里来的钱买纯净水呢?”她弯着腰,双手递出了一张餐巾。
我推着清洁车路过,装似不经意地把空瓶子丢进了车上的垃圾袋里。步伐也快了不少。闷在胃里的纯净水,消化不下,又吐不出来,随着我的步伐,一步一打转。时间过去的每分每秒里,我能责怪的只有自己。
五点钟一到,我推着清洁车回到了休息室。换回了我今早精心搭配的衣服,我照了照镜子,瞟见了塑料袋的瓶子。我猛然撕下了瓶子上的标签,顿了顿,又贴了回去。没了标签,它就不值钱了。我拎起皮包,又感觉这空水瓶显得愈发廉价。
再次路过那家店,我手里抱着灌满自来水的瓶子,看向店员的眼神也不再躲藏。她依旧站在门口,微笑着面对每个路过的人。一旁,新的样式又在冰柜里熠熠生辉。
“无价之宝纯净水,欢迎您。”
这无价之宝,在汪洋里唾手可得。
只是这无价的究竟是水?还是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