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这一期是他们飞越一万多公里后抵达英伦的文字,是为序。
洗衣机有自己的时间观,这是落地英国第一次洗衣的奇妙发现。
那些还沾染着新加坡时间的衣物在滚筒里翻滚,它们被卷到高处再被重重摔落,模拟少女在河边手洗衣物的摔打。似乎时间也需要被浸湿、打碎、再拧干,衣物才可以穿上新的时间。那我的身体是否也可以洗澡来重置时间?
七小时时差没有在我身上发生,毕竟我的时间从来都是碎片。近乎24小时的转机和长途巴士都没有让我疲倦,一直到具体的生活带着倦意向我袭来——洗衣就是第一件。
蹲坐在地上看洗衣机飞速转动,我惊喜发现洗衣机在最后脱水的阶段会进入“自我时间”。莫名的胜负欲促使我在洗衣机显示“一分钟”时打开60秒倒时器。但直到倒数结束在手机响起,被过度使用的洗衣机仍机械化地完成它“最后一分钟”工作。洗衣机的一分钟转得我腿也麻了,一查才得知,原来洗衣机的预计结束时间,是传感器的预判,即便进入最后一分钟,如果衣物仍未完全脱水,洗衣机会延长这一分钟直至任务完成。多么天才的设计,洗衣机似乎比我还更懂得人性。
7月递上辞呈,朋友都劝我休息,但我遵守着内心秩序让自己工作到最后一分钟。我不是洗衣机,我该如何解释,那些无法被具体事务填满的瞬间都会令我慌张。重复的瞬间也令我疲倦,最终,努力成了一种自艾自怜的无人表演。
洗衣机的一分钟终于停了,那些清洗后不再崭新的衣服终于和我的身体一样皱垮垮,衣物脱干水分要转移去右边烘干,我不禁要失神感叹,人类精密的感官,竟比不上一台洗衣机的传感。我重复着转移衣物的动作,关节蹲下并撑起时发出“喀拉”的声响,也许身体早有明确的信号,只是这些声响都被我归纳为噪音一样无用。
8月底,我正式结束七年的记者生涯,9月初便开始投入新的校园生活,美名其曰一年gap year(所谓的“空挡年”),实际都是对时差的惧怕。
我像只被过度规范的动物,相信时间会以相同的速度在每个人身上运转,只有正向流动的时间才会成为时间,倒退或停滞,都是时间的死亡。不等衣物烘干,我决定步行到小区公园转转,那棵屹立在三叉路口的梣叶槭,短短九天就染得金黄。我想,时间住进了那些叶子,让它们变得沉重且枯槁,等时间的湿度从叶子里蒸发,这些叶子都会变得酥脆,一脚踩下去,声音比风还爽朗。
30岁以后要怎么生活,我们把很多成功人士的书籍摆到书架上,却没有允许生命有“一分钟”自我时间去感受生命的湿度,像一台洗衣机那样勇敢。
我记起第一天落地的长途巴士,带我们穿过诺福克郡(Norfolk)长长的农林与田野,那些云层矮矮软软,树荫包裹着毛茸茸的细小枝叶,垂坠在公路两旁。风经过时,它们没有颤动,巴士上的我们似乎都进入了洗衣机的时间隧道,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漫长的一分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