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开始遗忘很多事情。比如,若是我回到过去的某一天,我不会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像那天的那个我。也就是说,我无法看见未来的自己,也无法再成为过去的我。不是高空踩钢丝,也不是在秋千上被惯性困住,更不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开花结果、逃不过日渐枯萎眼见自己死亡的结局,而是终究会过去的雨季,冷空气和水渍都会不留痕地离开,好似从未存在过。
四季夏天的无尽夏是否真的没有伤春悲秋。没有气候转换,像游戏“模拟人生”一样生活着,无论是烈日当空还是电闪雷鸣,都有NPC在路上跑步。但TA真的想跑吗。潮湿闷热的赤道,无尽夏将时间维度拉长,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的夏天,也将生命凝结,我的骨头也在凝结,或许总有一天会变成化石。漫长的夏天里,日复一日的阳光已经变成一种惩罚,即使每天太阳照常升起,也再无法辨认昨天和明天到底有什么区别。或许就是这样的季节特性,在岛屿上生活太久,我觉得身体里的那个我被融化,灵魂的形状因融化而开始延伸,被拉长,终成为一个不成样子的自己。
出生在秋季,其实我本能地更喜爱凉风。比起夏日的炎热,我更偏爱冬天的寒冷。与夏季相处太久,我难免开始怀念安静的冬天。我的记忆在某一刻又会突然想起某年冬天,在福州金鸡山公园踢足球的自己。我的活力,我的天真,好似就被冰封在那里。时间倒退十几年的那个我,仍在那年那地,无忧无虑地奔跑和微笑。时间必须倒退十几年,因为站在20岁的我,早已记不清最幸福的时刻到底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我抓不住的岁月与时光,在夏天被烘烤,许多事情已然褪色,如细菌被高温消杀那般,彻底覆灭。有时我也分不清,是这样漫长的夏天让我伤春悲秋,还是冬天的冷意还有一部分在我的血液中流动,使我的肢体变得僵硬,心变得冷。这种冷,竟然连在中午12点的太阳下曝晒都无法消融。
如此种种,我无比想念曾经的冬天。穿得厚实些,阳光晒过的衣服在冬日暖阳里也有阳光的香气,喝一碗热腾腾的汤,坐在外婆的电动车后座,她挡住绝大部分的风,带我驶向熟悉的某处。彼时我没有学会巧言令色,没有开始问自己这个意义那个意义是什么。关于未来、关于金钱、关于生存意义、关于爱情,讨论这些,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来说很残忍,但如今我20岁,讨论这一切已然是理所当然。
每次回到老家,熟悉的地方不再熟悉,但偏偏我又与她有所感应。只是随便走走,又能想起我们的种种,宛如一个人生的存档点,回一趟,就是重新读档。不太冷的南方冬天,洗去我身上的暑气,就像剥开我为另一方水土所造的外壳,去拥抱那个她最初认识的我。
旧宅不远处就是白马桥,外婆总带我过桥去找她的老姐妹聊天。小小的我就在外婆的怀里,听她唱,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走过几百年时光,白马桥见证中国最后的封建王朝走到这个所谓的未来。我从未想过什么落叶归根,只是想到流过白马桥下的河水,最终有一部分流向东海,那一片我来到岛屿上总要路过的大海,便觉得心中酸涩,总觉得谁在遥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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