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拐进家前的那棵树已经光秃秃。刚来诺里奇时,那棵树还开着茂盛翠绿的树叶,如今只剩下枝桠和满街金黄色的枯叶。时间的流动在英国格外清晰,短短一个月,橘黄的秋意早已晕染前往校园的小路。橘红的果实为街道镶边,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簌簌抖落,我站在树下,看时间剥落。

前几周上课,导师要求我们对“衡量时间”这个概念进行五分钟的自由写作。我们无需构思句子的前后逻辑,无需刻意维持某种叙述,思绪可以任意跳跃,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如果写不下去,我们就在白纸上反复写道:“我正在写作……我正在写作”,直到下个想法钻进脑海,再继续写下去。五分钟后,我低头看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发现热带国家的时间富有黏性,季节之间的界限模糊得令人看不清。

四季不分明的国度,感官需要加倍放大才能摸清时间的轮廓。以前步行到中学的路上,我顶着相同的太阳,使用相同的步伐,走过相同的路程,走了几年才发现六七月在我的校服留下格外明显的汗渍,连同头皮和发尾也湿了一大半。雨季也阴晴不定,连日的暴风雨里,木柜潮湿得生出一层薄霉,却又在几日后的艳阳寻回干燥的木纹。时间仿佛从始至终只是流过,如果不仔细探究,自然也不觉得有任何痕迹。为此,我开始用不同方式去标记时间。炎热的端午、微凉的中秋、湿冷的冬至、声势浩大的农历新年。节日成为注脚,包粽子时,厨房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中秋我们一家围坐在餐桌剥开柚子,伴着那口黏腻的月饼下腹。再后来,等芝麻汤圆、年夜饭都被我收揽进体里,我便完成某种时间的跨越。

可是英国是如此分明,当绿意逐渐褪去,迎面的风越发暴力,呛得我难以招架。热带的小孩畏寒,我买了防风外套和保暖袜子,挖出冬季大衣,又在脖子裹上友人送的围巾,尽可能把体温锁在叠穿的衣物间。但天气预报远不如身体诚实,明明出门前看了当天气温,到外面走动时,鼻涕却不自觉流下来,手指冻得快没知觉。原来气温和实际体感存在偏差。正如刚来那阵子,街上行人的服装令人疑惑,前脚刚有人穿羽绒服走来,转个角就有人穿吊带背心和短裤。如今大家逐渐统一着装,像在某一刻所有人的时间重叠,同步了阶段。我想换季也是一种含糊地带,仿佛所有人必须进入无数不确定的含糊地带,才能逐渐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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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深秋,英国冬令时正式开启,白昼短暂,夜晚漫长。当时间在凌晨两点倒流回一点,看似不可忤逆的时间被撼动了,我们仿佛多出一小时的时间,但我的时间依旧往前流动。时间变得好快,甚至带着紧迫感逼近。快冬天了,我需要再购入手套和羽绒服。再过不久,针织帽也要戴上。再多几个月,春天就来了,然后夏天。当时间走完整,我得赶在另一个秋天到来临前学会告别。